天剛蒙蒙亮,定北侯府的門房還沒來得及打哈欠,就被一陣清脆的鈴聲驚醒了。
沈硯手裡端著盞剛沏的碧螺春,坐在正廳那把梨花木太師椅上。
她沒急著喝,只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眼神落在階下跪了一地的管事婆子身上。
「以前的規矩若是好,侯府也不會變成如今這般篩子模樣。」她抿了一口茶,溫度正好,入喉微澀回甘,「我不換人,也不減月錢。只是從今日起,凡進出各院,必得搖鈴,陳文會記下時辰名姓。」
底下有人鬆了口氣,以為這新上任的「昭德女史」是個軟柿子。
沈硯放下茶盞,瓷底碰著木桌,嗑出一聲脆響:「不過,若讓我查出這鈴聲響的時辰,和誰在外頭的行蹤對不上……」
她沒把話說完,只是沖旁邊的趙烈抬了抬下巴。
趙烈手裡那把還沒擦淨鏽跡的橫刀往地上一杵,青磚頓時裂了幾道紋。
這哪裡是掛鈴鐺,分明是給每個人脖子上套了根無形的絞索。
不過三日,陳文捧著冊子進來時,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姑娘神算。廚房採辦老李、後院看門的王婆子,還有那幾個平時最愛往外跑的,一共七個,今兒早起全去帳房結了工錢,說是老家遭了災,得回去盡孝。」
「盡孝是假,怕把腦袋盡沒了是真。」沈硯接過冊子,隨意翻了兩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出入記錄,「剩下的,心裡沒鬼,自然也不怕這鈴聲。」
正說著,沈清瑤掀簾進來,懷裡抱著個紫檀木的小匣子。
她今日氣色好了許多,發間簪了支素淨的玉蘭,只是眼底還帶著幾分剛哭過的紅腫。
「這是在阿爹書房暗格里翻出來的。」沈清瑤將匣子推過來,「裡頭除了些舊書信,就只有這個。」
匣子裡躺著只褪了色的香囊,針腳細密,邊角磨損得厲害,顯然是被人生前摩挲過無數次。
沈硯拿起來,指腹在那早已辨不出顏色的緞面上滑過,觸到一個硬邦邦的凸起——是裡頭繡死的字。
拆開一看,是個極小的「林」字。
沈硯眉頭微蹙。
原身記憶里,那個所謂的生母只是個沒名沒分的粗使丫頭,據說連賣身契上都只按了個紅手印,大字不識一個。
一個粗使丫頭,哪來的本事用蘇繡的雙面技法,把名字藏在香囊內膽里?
「趙烈。」沈硯把香囊攥進手心,「去查當年的接生穩婆。活要見人,死……也要把墳給刨開看看。」
入夜後的風帶著幾分早春的峭寒,吹得窗紙獵獵作響。
李老將軍是翻牆進來的。
這位在沙場上滾了一輩子的老人,落地時卻輕得像片落葉。
他沒廢話,從懷裡掏出一本包著油紙的冊子,直接拍在沈硯案頭。
「憋死老子了。」李老將軍接過陳文遞來的熱茶,一口灌下去,「侯爺當年千叮嚀萬囑咐,說不到萬不得已,這東西不能見光。如今你既然掀了王氏的底,這燙手山芋還是交給你。」
那是一本泛黃的軍籍冊。
沈硯翻開第一頁,手裡的動作便頓住了。
上面不是普通兵丁的名錄,而是一個個畫押的血指印,旁邊標註的姓氏大多複姓,籍貫皆在北境。
而在冊子的夾層里,掉出一頁薄如蟬翼的密令,右下角蓋著的,赫然是大楚開國時的「鐵券丹書」印。
「調林氏私兵三千,協防北境鷹嘴嶺。」
沈硯盯著「林氏」二字,腦中那些零碎的線索——北山別院的女屍、謝氏貪墨的巨款、原主生母的姓氏,瞬間像珠子一樣串了起來。
「百年前太祖打天下,林家軍是先鋒。」沈硯合上冊子,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後來鳥盡弓藏,林家隱退。世人只知定北侯府戰功赫赫,卻不知這戰功里,有一半是林家舊部拿命填出來的。」
她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大楚輿圖前,手指沿著邊境線划過:「謝氏貪墨的那些銀子,若只是為了享樂,根本花不完。除非……」
「除非他在養兵。」李老將軍把茶杯捏得咯吱響,「或者是把糧餉賣給了北邊的那群狼崽子。」
沈硯只覺得後背發涼。
這哪裡是什麼宅鬥爭寵,分明是有人要拿大楚的國門做買賣。
送走李老將軍,已是月上中天。
沈硯屏退左右,獨自提著燈籠去了祠堂。
白日裡那些新掛的銅鈴在夜風裡死寂無聲,只有供桌上的香火明明滅滅。
她跪在那個早已沒了名字的「無名妾室」牌位前,伸手去扶正香爐。
指尖碰到牌位底座,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噠」聲。
松的。
沈硯心跳漏了一拍。
她從頭上拔下銀簪,順著底座縫隙輕輕一撬,一塊摺疊整齊的絹帛滑落出來。
那是一卷《林氏血脈圖》。
墨跡早已干透,但在最後一行硃批上,她看見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女名硯,乃林氏嫡脈第三十六代,託身侯府,避世存續。」
落款是先侯的私印。
沈硯攥著絹帛的手指微微發白。
原來原身從來不是什麼卑微庶女,而是那個隱世將門在這個世上最後的血脈。
先侯用一輩子的冷落和忽視,給她編織了一個最安全的牢籠,只為了讓她活下去。
「爹……」
這一聲極輕的呢喃消散在香灰里。
沈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那點水光已被冷硬的決絕取代。
既承了這具身體,也便承了這份因果。
謝氏通敵,這筆帳,如今才剛開始算。
祠堂外的老槐樹上,一道黑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蕭承煜收劍入鞘,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的雲紋。
他看著那個跪在蒲團上挺直了脊背的纖瘦身影,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
「原來是你。」
低語聲被風卷碎。
他沒再停留,足尖一點,如大雁般悄無聲息地掠過重重屋脊,消失在皇城方向的夜色中。
次日早朝,禮部尚書那把椅子還空著,朝堂上的氣氛卻比往日還要緊繃幾分。
有御史出列,奏摺舉過頭頂,聲音洪亮得整個大殿都聽得見:「臣聞,今歲春闈參考學子倍增,往年考卷謄錄皆由書吏經手,難免有人情請託、字跡辨認之弊。為絕科場舞弊之後患,臣斗膽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