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渡來到殯儀館。
這是他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空曠,陰冷,燈光慘白,照得人心裡發毛。
走廊很長,兩邊的牆壁刷著灰白色的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消毒水味,混著一股說不清楚的渾濁氣息。
他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風衣,看上去矜貴又難以靠近,面上一絲表情也沒有。
藏在包里的那隻手一直在抖,指尖冰涼,從進門到現在沒有停過。
工作人員把他領到窗口,遞過來幾張表格。
他低頭填,姓名、身份證號、與被領人的關係。
寫到「關係」那一欄的時候,他頓了頓,猶豫一瞬。
然後他寫了一個字:友。
簽字,交錢,蓋章。
工作人員從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個深黑色的小盒子,雙手遞過來。
方方正正,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表面是啞光的,摸上去冰涼而粗糙。
凌渡接過那個盒子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
那麼輕。
輕得像裡面什麼都沒有。
保鏢從旁邊伸過手來,想替他拿。
他側了一下身,把盒子攏進臂彎里,用風衣前襟遮住了。
搖頭,沒說話,轉身往外走。
那一小盒骨灰被他穩穩托在臂彎里,分量卻像是壓在他心口上,越走越沉。
他低著頭看路,不敢看那個盒子。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往上涌,熱得發酸,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帶著骨灰回到家。
把盒子放在客廳茶几上,他自己坐在對面沙發上,中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
盒子就擱在那裡,安安靜靜,黑色的表面映出頭頂燈光的輪廓。
他看了很久。
那麼輕,那麼重。
他掏出手機,翻到博士的號碼。
想了很久,還是沒按出來。
骨灰可以驗DNA嗎?
這個問題在他嘴邊轉了一遍又一遍,始終沒有問出口。
可以驗的,他心裡清楚。
骨灰里如果還有未完全燃燒的骨骼碎片,理論上可以提取到DNA。
但如果已經燒得很徹底,就什麼都提不出來。
就算提出來了,比對也需要樣本。
他沒有戈薇的DNA樣本。
她的頭髮、牙刷、任何私人物品,早在她失蹤之後就全都不見了,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夜之間抹去了。
可他還是想問。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他怕的是另一個問題。
如果真是那個人呢?
如果驗出來,那就是戈薇呢?
凌渡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茶几前,蹲下去,和那個盒子平視。
黑色的盒面映出他的臉,模糊的一團輪廓。
他伸出手,指尖在盒蓋上輕輕碰了一下。
冰冰涼涼。
可他沒什麼感覺,因為他的手更涼。
他忽然想起戈薇。
冬天的時候她的手總是冰的,每次他把她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她都會笑著說「你手真熱」。
他笑她誇張,她就故意把冰涼的指尖貼到他脖子上去。
他躲,她追,兩個人圍著沙發跑一圈。
最後一起躺倒在沙發上。
他的手確實一直都是熱的,所以他經常會給她充當暖寶寶,捂手捂腳捂肚子。
她像黏人的小狗一樣,在他身上蹭來蹭去。
那些畫面像水一樣從記憶深處湧上來,清晰得讓他胸口發悶。
他把手輕輕按在盒面上,心跳如鼓。
戈薇,是你嗎?
……
那種感覺又來了。
裴姝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下意識往左側那棟樓的三樓掃了一眼。
窗戶關著,裡面沒有人影。
她又看了看路邊停著的幾輛車,每一輛都安安靜靜,看不出什麼異常。
可她知道有人在看自己。
那種目光和學校里八卦好奇的視線不一樣。
路過的學生會多看她兩眼,轉瞬就移開,最多是走遠了再偷偷回頭。
可這道目光是斷斷續續的,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身後,一回頭就消失。
她試著猛地轉身,走廊里只有來來往往的學生。
試著快步走到拐角處停下來,身後只有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笑聲。
越是這樣,越讓她不安。
裴姝心一沉。
她這個人,雖然有錢,但還沒到被人綁架的地步。
身上也沒什麼值得人覬覦的東西。
如果真有人在監視她,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她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了。
要麼是凌家的人。
要麼,是凌雲州。
凌雲州向來敏銳。
這段時間她雖然偽裝得很好,按時上課,按時回家,不查東西,不問問題,安安靜靜。
可凌雲州也許還是察覺到了。
他那麼細心敏銳的人。
為此,她好幾天沒敢去那家中介所。
連電話都沒打。
陳先生給她發過一次簡訊問「考慮得怎麼樣了」,她看完就刪了,沒有回覆。
她換了一部備用的手機,那些聊天軟體全部隱藏起來,搜索記錄也刪的乾乾淨淨,主屏幕上乾乾淨淨,只留了最常用的幾個圖標。
可那種被窺視的感覺還是沒消失。
她試著繞路去最遠那家商超買水果,凌雲州最喜歡吃的蘋果。
沒出現任何異常。
裴姝把蘋果拎回家,放在餐桌上。
凌雲州還沒回來。
她把蘋果洗乾淨,一口咬下去,很脆很甜。
裴姝向來不喜歡吃蘋果這東西,也許是以前在貧民窟吃多了。
那時候,蘋果是她最常買的東西,傍晚那些阿姨叫著1.5元一斤,她會一次性買十斤。
放冰箱裡,怎麼放都放不壞。
一直吃一直吃。
這次她買的200一斤,說是什麼國外進口的。
確實好吃。
可,她覺得和那些1.5元一斤的並沒有區別。
想到這,她笑笑。
果然,她這人骨子裡透出來的窮酸是改不掉的了,權衡利弊,比較價格已經成了本能。
就因為這樣,所以她才要不停的往上跑,過上真正的好日子。
一點風險都不能擔。
想到這裡,她拿出備用手機。
事情得儘快辦好,不然等凌雲州真的發現,她估計跑都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