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州在樓下站了很久。
他靠在柱子上,仰頭看著那扇窗。
客廳的燈亮了一會兒,然後臥室的燈亮了,又滅了。
整棟樓只有那一扇窗暗下去之後,他才離開。
坐進車裡,引擎發動,車子駛入夜色。
凌渡住在城東的酒店,頂層套房。
整個頂層只有他一個人住。
凌雲州敲門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走廊里舖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得乾乾淨淨。
門過了很久才打開,凌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有些亂,像是剛從沙發上起來。
「稀客。」
凌渡看見他,那張削瘦發白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
他側身讓開門口,示意凌雲州進來。
凌雲州跨進門,目光落在凌渡臉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那張臉瘦了一圈,顴骨凸出,眼底兩團青黑,唇色發白。
比起上次見面,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
「小叔,你,這是?」
凌渡不在意地聳了聳肩,轉身往客廳走。
「沒事,最近沒好好休息,過幾天就好了。」
休息?
凌雲州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
這哪裡是休息能解決的問題。
可他了解凌渡的脾氣,這個人固執起來誰的話都不聽。
所以他什麼也沒說,換了拖鞋,走到沙發上坐下。
凌渡從冰箱裡拿了兩瓶水,一瓶放到凌雲州面前,自己擰開另一瓶喝了一口。
他在對面坐下,靠著沙發扶手,姿態鬆散。
凌雲州沉默了幾秒,開口。
「戈薇的事查得怎麼樣了?那具女屍?」
凌渡臉上的笑不見了。
他放下水瓶,手指搭在膝蓋上,面色嚴肅沉重,又帶著幾分猶疑。
凌雲州看他這副表情,好奇心頓起。
「怎麼了?」
凌渡抬起眼看他。
「我,我懷疑路薇和戈薇有關係。」
凌雲州愣住。
路薇??
和戈薇?
「為什麼?」
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麼會忽然扯到一起。
凌渡說起那天在雅敘園見路薇時的錯覺。
她穿著白紗裙走過來,低著頭,只看得到鼻尖和嘴唇。
那一刻他恍惚看見了戈薇。
還有竹隱亭里,她歪頭叫他小叔的樣子,那雙眼不像,可某些角度,某些瞬間,像得讓他心驚。
凌雲州沒有說話。
他靠在沙發上,手指交疊擱在腹部,聽著凌渡的講述,眉頭擰起來。
「那也可以查查。」
有一絲猜測,都要證實。
凌渡接著說下去。
說到路薇在醫院對抽血的抗拒。
一個崴了腳的人,死活不肯抽血,反應大得不像一個成年人。
凌雲州聽到這裡,表情變了。
他比凌渡更了解路薇。
每年各種場合都會見上很多次,宴會、家宴、慈善活動。
印象里,路薇是那種標準的淑女,優雅溫柔,進退得體,從沒聽說過她怕打針。
而且他們這種家庭,每年都有體檢,抽血是常事,她怎麼會突然抗拒起來?
凌雲州忽然覺得有些東西不對。
他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凌渡的猜測沒有證據,可也沒有理由忽視。
「先等博士的檢測結果吧。」
凌渡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其實並不指望這個侄子能想出什麼。
凌雲州關心的是裴姝,戈薇的事對他來說始終隔了一層。
凌渡也不在意,他只想知道那具女屍到底是誰。
博士知道凌渡著急,帶著實驗室的人加班加點把報告趕了出來。
第三天中午,凌渡的手機響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接的電話。
博士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結果出來了。不匹配,無親緣關係。」
凌渡握著手機,看著窗外。
樓下的街道空空蕩蕩,壓根看不見行人,只有點點燈光亮起。
他什麼也沒說,直接掛斷電話。
轉身走回客廳,凌雲州正坐在沙發上翻他放在茶几上的那疊資料。
看見他過來,抬起頭。
「怎麼樣?」
「不匹配。」
凌渡在對面坐下,把手機擱在桌上,「路薇和那具女屍,沒有親緣關係。」
凌雲州點了點頭。
凌渡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心裡鬆了一口氣,又緊接著提起來。
他的猜測方向錯了。
路薇不是戈薇的親屬。
那下一個方向是哪裡?
他閉上眼,腦子裡那張網又浮出來。
可哪個是對的,哪個是錯的,他分不清。
那個殺人犯。
他為什麼要殺戈薇?
還有那個殺人犯的死因,在路上和人發生衝突,被報復,被人打了過量麻醉槍之後被石頭砸死。
好荒謬,又好戲劇性。
殺死殺人犯的那個兇手,自首後也死了。
好像成了一團理不清的局。
凌渡睜開眼,偏過頭看凌雲州。
凌雲州站在窗邊,側臉對著他,目光落在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窗外的天在夜裡壓得更低了,雲層黑蒙蒙地堆疊著,遠處有一棟樓的頂部已經隱進了夜色。
「阿州。」
凌雲州轉過頭來。
凌渡說:「你說,如果有人不想讓我們查,我們還要查嗎?」
凌雲州揚起眉頭,輕輕一笑。
「誰?系統嗎?」
凌渡點頭,他對這個系統很是懷疑,卻又覺得系統恰好能解釋那些不合理的地方。
「那它怎麼會出現那麼多漏洞?」
沒等凌渡回答。
凌雲州接著說道。
「小叔,它現在要麼出現問題了,要麼對某些東西放鬆了界限,它在允許我們找到答案,允許我們去看真相。」
凌渡抬起眼看他。
凌雲州的表情很平靜,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凌渡熟悉的東西,那是凌家人骨子裡的執拗。
一旦認定了方向,就不撞南牆不回頭。
「阿州,有時候我真的懷疑,戈薇那篇日記,是真是假?」
「小叔,無論是真是假,我都要去看看。」他的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看看那個系統,是人是鬼。」
「你想怎麼查?」
凌渡問。
「它既然能操縱戈薇,那就是戈薇有它需要的東西,它想從戈薇身上獲得什麼,可現在戈薇消失,或者死了,」
他頓了一下。
「那它一定在什麼地方,一定以某種方式在繼續運轉。」
外面的天終於撐不住了,雨點落在玻璃上,細密的一層,很快連成一片水幕。
一道白光從雲層深處直直砸下來,整個房間在那一瞬間被照得慘白。
緊接著是雷聲,轟隆隆地從頭頂碾過去,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天上滾過。
凌渡看著窗戶上滴落的水珠,心也漸漸跟著落下來。
「阿州,假如,那個系統在裴姝身上呢?」
凌雲州沒說話。
凌渡似乎已經聽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