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舟發現周錦的秘密,是在一個中午。
那天他上課上到一半,肚子忽然疼得要命。
從胃裡擰著往上翻的絞痛一陣一陣襲來,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眼前發花,胸口發悶,喉頭噁心卻又像含了一口苦水。
他趴在桌上,手按著肚子,指節發白。
同桌問他怎麼了,他搖頭,說不出話。
老師打了三遍他父親的電話,沒有人接。
第四遍打過去,還是沒人接。
張舟疼得嘴唇都白了,最後還是祁煜機靈,拿手機假裝他爸給老師打了個電話,說了句「孩子不舒服讓他先回去」,老師才放了人。
祁煜要送他,他擺手拒絕了。
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這副樣子,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回了家。
他一個人打車回了別墅。
路上疼得靠在車窗上,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好幾眼,問他要不要去醫院。
他說不用,聲音都是抖的。
到了家門口,他按了密碼進去。
玄關的鞋柜上只有他自己的拖鞋,周錦的鞋不在,其他傭人的鞋也不在。
客廳空蕩蕩的,靜得能聽見冰箱嗡嗡響。
他扶著牆往裡走,肚子一陣一陣地抽,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拖著身體挪到一樓走廊盡頭那間閒置的傭人房,閉著眼,在極度的疼痛里慢慢迷糊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錦的聲音把他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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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下子清醒過來,肚子還在疼,下意識的反應讓他躲著周錦。
他翻了個身,從床上滾下來,手腳並用地往床底鑽。
周錦的聲音越來越近,她似乎沒發現這房間裡還藏著一個人。
開始說的肆無忌憚。
「那怎麼辦?薇薇是我們的女兒啊,遠山,既然薇薇不想讓你知道,那你就裝不知道吧。」
「對了,那個李曉強的事,你找人幫那份檔案換一下,我弄那個太粗糙了。」
他整個人僵在床底,身體的疼痛和心裡的驚駭攪在一起,胃裡一陣翻湧,他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沒吐出來。
路薇表姐是周錦和路遠山的女兒。
李曉強是誰?
周錦要幫她掃尾。
張舟趴在床底,腦子裡把這些話來回翻了幾遍。
周錦的聲音遠了,上了樓。
樓上傳來關門聲。
張舟又在床底趴了很久,久到四肢都麻了,才慢慢爬出來。
爬出來第一時間,他就往後花園那個廢棄的狗門爬出去。
不高的小柵欄,被廢棄的狗窩擋著。
他鑽出去,膝蓋和手肘蹭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他顧不上,站起來就跑。
他沒跑多遠。
他跑到路邊,扶著電線桿喘了兩口氣,眼前一黑,整個人順著杆子滑下去。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房間不大,窗簾拉著,光線很暗。
掉牆皮的天花板,陌生的氣息,難聞的菸草味。
一股廉價而又窮酸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轉過頭,一個男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毛衣,頭髮有些長,鬍子沒刮乾淨,眼窩很深,顴骨很高。
一張瘦削的臉上,疲憊的眼睛耷拉著。
發現他醒來,男人提起一個笑,皺紋爬上臉。
顯得更滄桑了。
張舟感覺這人很眼熟,卻又不知道在哪裡見過。
「我是季方平。」
季方平?
周錦曾經的哥哥?
「不用想太多,我只是正好路過。」
正好路過?
別墅區?
張舟心裡不信,卻清楚不能戳破大人的謊話,不然對方只會惱羞成怒。
季方平沒多言語,將煙夾在耳後,身子微微前傾。
「沒事,你先在我這兒住幾天。桌上放著藥,你睡著的時候,我餵了你幾顆。」
「好。」
張舟在季方平家住了五天。
這五天,家裡沒人給他打過一通電話、發過一條消息。
手機靜靜擱在床頭,屏幕始終沒有亮起。
季方平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待張舟愈發周到。
給他做飯,幫他換藥,夜裡還會起身查看他有沒有發燒。
要讓一個缺愛的孩子產生依賴,需要多久?
張舟清楚,十四天。
短短十四天。
跟著季方平,他第一次感受到被關心、被愛護。
於是他把所有事都說了,包括在張家受的委屈,還有偷聽到的秘密。
季方平聽完,沉默片刻,只道:「等一個機會。」
他一直等著。直到凌雲州出現的瞬間,他知道機會來了。
……
「季方平?」
凌雲州皺起眉,聽見這個名字,感覺陌生,又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他記得,季方平早就被逐出季家。
如今執掌季家的,是他的弟弟。
說起季家,不免讓人唏噓。季方平從前是季家主事人,能力平平,但擅長交際,處事圓滑。
當年換妹妹一事敗露,季老爺子立刻將他趕出家門,盡力保全季家的名聲,由季二接手家族。
季二掌權後一味偏袒季婉,反倒收穫不少網友好評。
自那以後,凌雲州再也沒聽過季方平的消息。
如今這人突然現身,還和路薇牽扯在一起。
實在離譜。
「你要見見我舅舅嗎?」
張舟見他半天不說話,想到舅舅的叮囑,忍著壓力把話說出口。
凌雲州自無不可,毫不在意地點點頭。
「好,找個地方見個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