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面的地點定在雅敘園清然居。
院中景致清幽,綠樹掩映,疊石流水,池面漾著細碎波紋,錦鯉擺尾掠過水麵,漾開一圈淺淺漣漪,轉瞬又歸於平靜。
草木蔥蘢,薄霧輕籠水面。
屋內陳設雅致,深色圓桌整潔乾淨,明媚的鮮花點綴餐具,落地窗將滿園風光盡數納入室內。
凌雲州抬眼看向對面的人,心底暗自唏噓。
記憶里意氣風發、風光無限的季方平,早已不復當年模樣。
頭髮因為疏於打理,有些凌亂粗糙,鬍鬚修剪得潦草,毛衣袖口磨得起球。
整個人清瘦脫形,顴骨格外突出,和從前那個西裝革履、從容談笑的季家主事,判若兩人。
「好久不見,阿州。」
季方平率先開口,語氣平淡。
凌雲州微微頷首:「好久不見,季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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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一晃好多年了。」
季方平淺淺一笑,眼神有些空茫,「還記得你和薇薇小時候的樣子,時間過得真快。」
凌雲州禮貌彎了彎唇角,沒有接話。
指尖輕叩桌面,將菜單推了過去。
「季叔叔,您隨意點單。」
菜單上的價格不菲。
換作從前,季方平從不會多看一眼,可如今他望著上面的數字,眼底掠過一絲侷促。
他指尖摩挲著紙頁,只點了三道自己從前最愛吃的菜。
「還是你來吧。」
季方平苦笑一聲,坦然道,「叔叔現在手頭拮据,就不跟你搶著買單了。」
「無妨,您儘管點。」
得到應允,季方平又添了兩道菜、一瓶紅酒。
菜品上桌,季方平率先夾起一塊魚肉。
鮮嫩的魚肉入口清甜,醬汁入味,滋味在口腔化開。
他恍惚想起,自己已經很多年沒有吃過這般像樣的飯菜了。
當年被季家趕出家門的前三年,母親還會偷偷接濟他,父親也未曾收回他的股份分紅。
可不知是誰,將他名下的豪車豪宅曝光到了網上。
季家為保全名聲,火速壓下輿論,收回了他所有資產。
母親也不敢再暗中幫他,只讓他隱忍等待風頭過去。
可這一等,等來的卻是至親離世。
母親、父親、老爺子接連離世,他徹底成了孤家寡人,一無所有。
而當初曝光他一切的人,是他向來疼惜的妹妹,周錦。
是她和季二聯手,親手將他推入深淵,讓他落得幾乎流落街頭的下場。
這些年,他一直蟄伏在張家別墅區附近苦苦蟄伏,只為等一個翻盤的機會。
如今,機會終於來了。
季方平放下筷子,抿了一口紅酒,抬眼看向凌雲州。
「阿州,我不跟你繞彎子。你想查的所有事,我都可以告訴你。」
凌雲州放下餐具,靜靜看著他。
「二十一年前,周錦和季婉,同一天生下了女兒。」
凌雲州微動指尖,神色一凝。
「當初是路遠山動手調換了孩子,把季婉的女兒換到了張衡身邊。他自以為做得滴水不漏,無人知曉。」季方平輕輕晃動杯中酒液,語氣淡漠,「可他沒想到,張衡也反手換了一次。」
凌雲州眉心微蹙。
「同一天,我家族裡一個落魄的遠房親戚,在產下女兒後血崩而亡。」
「路薇,和季家、路家都沒有半點血緣,她是我遠房親戚的孩子。」
季方平語氣平靜,娓娓道來,「張衡最終留下的,是季婉的親生女兒。周錦和路遠山的孩子,就是當年在張家夭折的那個。季婉的女兒在三個月後,被張衡送進了福利院。」
凌雲州目光沉沉看著他:「你的意思是,路薇不是路遠山和周錦的親生女兒?」
「不是。」
季方平低笑一聲,帶著幾分嘲諷,「路遠山算計半生,以為養著自己的骨肉,到頭來只是一場空。所有人,都被張衡騙了。」
凌雲州靠向椅背,腦中飛速梳理錯綜複雜的關係。
路薇是外人頂替的孩子,季婉的女兒被張衡留在身邊三個月後送進了福利院,路遠山和周錦的親生女兒夭折了……
他沉聲發問:「張衡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恨。」
季方平一眼看穿他的疑惑,「他恨周錦嫁給自己,卻始終和路遠山糾纏不清,更恨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她的墊腳石、冤大頭。」
「所以他調換孩子,報復所有人。讓周錦以為親生女兒在路家錦衣玉食,實則骨肉早已和她陰陽兩隔,而她連最後一面也沒見到。讓路遠山自以為坐擁血脈,多年疼愛一場空。他把這兩個人,狠狠耍了二十多年。」
凌雲州沉默良久,再次開口:「福利院的那個孩子,後來呢?」
「沒熬過兩歲。」
季方平語氣毫無波瀾,「一場小病,沒人照料,沒保住。」
凌雲州指節悄然收緊。
何其荒唐。
周錦機關算盡,親生女兒早早夭折。
來路不明的路薇,卻頂替身份,在路家被百般寵愛,安穩活了二十一年。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凌雲州抬眼,直視著他。
季方平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眼底翻湧著壓抑多年的恨意。
「我要他們所有人付出代價。周錦、路遠山、張衡,一個都跑不了。」
他死死盯著凌雲州,語氣篤定。
「路薇殺人害死李曉強,周錦幫她善後,張衡從中周旋掩蓋真相。凌渡在查,你也在查。我把所有真相都告訴你,你幫我把這件事徹底捅開。」
凌雲州平靜發問:「你想要什麼好處?」
季方平往後靠坐,淡淡一笑,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什麼都不要。」
「我只要他們,盡數身敗名裂,不得善終。」
屋內陷入寂靜。
凌雲州沒有應聲,拿起桌上靜置的紅酒,淺淺抿了一口。
深紅的酒液在杯底輕輕晃動,映得他眉眼沉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