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薇推開門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
可一看到客廳里坐著的人,笑就沒了。
季婉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沒怎麼化妝,嘴唇幾乎沒什麼血色。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家居服,披著薄披肩,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
路薇臉上還維持著得體的表情,可眼底已經不耐煩了。
她不想看見季婉,一點都不想。
季婉抬眼看她,輕輕一笑,很淺很淡。
季婉長得溫柔秀氣,常年病著,反而多了幾分柔弱感,誰看了都覺得她需要被照顧。
以前路薇是真的不討厭她,甚至有點心疼這個病弱不被寵愛的媽媽。
可後來變了。
她遇見過一個女孩,跪在地上求她救命,紅著眼眶,絕望又無助。
那個女孩的眼睛,和季婉長得一模一樣。
從那以後,每次看到季婉,路薇就會想起那個女孩。
膈應,牴觸,慢慢變成了厭煩。
季婉早就不是當年那個缺愛的小姑娘了。
她吃過苦,受過冷眼,回到季家後什麼都看明白了。
路薇眼底那點不耐煩藏的不明顯,她一眼就看穿。
她沒說什麼,端起桌上的牛奶抿了一口。
奶腥味太重,她皺了皺眉,又喝了口溫水壓下去,才慢慢開口。
「薇薇,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路薇愣了一下,很快扯出一個笑。
「媽,你說什麼呢,我怎麼會對你有意見。」
季婉又咳了兩聲,看著她。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從初二開始,你就突然疏遠我了?以前你總黏著我,有事沒事都來找我說話。可從那之後,你再也不主動靠近我了。」
路薇的笑僵住了。
她能說什麼?
她不能說當年撞見路遠山和周錦抱在一起,她怕路遠山,選擇了裝作不知道。
後來她又以為周錦才是她親媽,更不敢面對季婉。
愧疚、心虛,各種情緒攪在一起,她只能躲起來。
「媽,哪有那麼多原因,就是長大了嘛。」
路薇很快調整好表情,語氣輕鬆,「您別胡思亂想,養好身體最重要。要是覺得孤單,隨時叫我,我陪您聊天。或者找我爸,讓他多陪陪您。」
季婉搖搖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帶著點自嘲,又有點諷刺。
「薇薇,你到現在還真想把周錦當親媽?」
路薇瞳孔一縮。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季婉放下杯子,看著她,「你偷偷觀察周錦,偷偷去做親子鑑定,這些事我全都知道。你以為你藏得很好?」
路薇猛地抬頭。
「是你?那些記錄是你幫我掩蓋的?」
季婉沒否認。
「是啊。我的好女兒。」
客廳里安靜了。
路薇站在客廳,手狠狠掐著手心,背後的冷汗直流。
她看著季婉,腦子裡轉得飛快。
季婉幫她掩蓋了親子鑑定。
季婉知道她在查身世。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路薇聲音有點干。
「一直都知道。」
季婉說,「你初二突然不理我,我就知道了。後來你和周錦關係越來越好,你偷偷去查親子鑑定。」
她頓了頓。
「可你有沒有想過,有可能是我呢?」
路薇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
「你不是周錦的孩子。」
季婉說得很平,「你是我的孩子。當年張衡把你換走,我後來又把你換回來了。路遠山從頭到尾都不知道。」
路薇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養了你二十多年。」
季婉站起來,披肩滑下去落在沙發上,「路遠山以為你是他跟周錦的種,周錦以為你是她的孩子,張衡以為他把你換給了別人。所有人都以為你是別人的孩子,只有我知道,你是我換回來的。」
她走到路薇面前,伸手碰了碰她的臉。指尖冰涼。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告訴你嗎?」
路薇沒說話。
「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演到什麼時候。」
季婉收回手,嘴角彎了彎,「你演得很好。可你太貪了,什麼都想要。路家的家產,周錦的偏愛。除了我,你什麼都想要,最後什麼都留不住。」
她轉身上樓,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你爸今晚不回來了。他還在處理你那篇帖子的事。你要想去找周錦就去吧,反正她也快自身難保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路薇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站了很久。
……
「姝姝姐姐,今晚有個宴會,你能不能陪我去?」
賀燼野的消息發過來時,裴姝正坐在凌雲州旁邊。
凌雲州在裴姝家附近買了套公寓,方便她每天過來一起查戈薇的事。
裴姝低頭看手機,眉頭皺起來。
賀燼野之前去她家門口找過人,沒等到,把禮服放在門口就走了。
凌雲州掃了一眼她的屏幕,看到了那條消息。
他眼裡閃過一道冷光,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沒事,你想去就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戈薇的事我來查。」
裴姝本來還在猶豫,聽到「戈薇」兩個字,立馬搖頭。
「不去。我跟你一起查戈薇的事。」
她低頭回了消息。
賀燼野收到拒絕,淡淡地扯起一個笑。
「好的,下回再叫姝姝姐姐可不能再拒絕啦!」
他攥著手機,站在裴姝公寓樓下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黑著的窗。
風把他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該死。」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轉身上了路邊的藍色跑車。
引擎發動,車子匯入車流,尾燈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紅線。
凌雲州放下茶杯,看著裴姝。「明天去聖德醫院。」
裴姝點頭,拿起茶几上季婉的資料翻到那一頁。
季婉,季家二小姐,二十一年前和周錦在同一家醫院生產。
孩子被換,她養著路薇長大。
可季婉這些年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一直抱病不出門,為什麼對路薇不聞不問,這些問題還沒有答案。
她合上資料,靠在沙發上。
凌雲州在旁邊翻著另一疊文件。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各想各的事。
裴姝忽然開口:「凌雲州。」
「嗯?」
「你說季婉為什麼要幫路薇掩蓋親子鑑定的事?」
凌雲州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可能她在等一個時機。」
「等什麼時機?」
凌雲州抬起頭看著她。
「等所有人都撕破臉,等路遠山和周錦都倒台,等路薇自己把自己逼到絕路上。」
裴姝愣了一下。
路薇不是她的親生女兒麼?
「她才是那個最狠的。」
凌雲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