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有福聽了,沉默了片刻,倒是沒太驚訝,他是男人,也年輕過,雖然兒子這做法幼稚了些,但那份想要獨占媳婦關注的心思,他多少能理解點。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謝有福緩緩道,「清嘉是個好孩子,勤快,心也正,懷瑾在意她,也是好事;只是這法子……確實不妥當,你私底下找個機會,稍微提點懷瑾兩句就行了,讓他知道輕重,別真把身子弄壞了;至於清嘉那邊……」 他頓了頓,「就別讓她知道了,小夫妻之間的事,咱們做長輩的,插手太多不好,反倒容易影響他們感情,懷瑾那點小心思,無傷大雅,清嘉未必真的一點沒察覺,由著他們自己處吧。」
張秀蘭想了想,覺得丈夫說得有理,清嘉那孩子看著溫順,心裡透亮著呢,自己若是貿然去說破,反倒讓兒媳難堪,兒子面子也掛不住。
「行,我知道了,我改天私下說說懷瑾,讓他別胡鬧。」 張秀蘭嘆了口氣,吹熄了油燈,也躺了下來。
屋裡陷入黑暗和安靜。
張秀蘭想著小兒子那副「奸計得逞」的傻笑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最終也只是搖了搖頭,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要不出格,就隨他們去吧。
這日子,總歸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這天晌午,陽光正好,許清嘉在灶房忙著張羅午飯,羅翠兒和周娟兒去河邊洗衣服去了,張秀蘭估摸著時間還早,便沒去灶房,轉身朝著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
張秀蘭心裡門兒清,這小子,怕是還在為這幾天成功「霸占」了媳婦全部注意力而偷著樂呢,她心裡覺得好笑,面上卻不顯,清了清嗓子:「懷瑾啊。」
謝懷瑾回過神來,見是他娘來了,忙放下書卷站起身:「娘,您怎麼過來了?可是有什麼事?」
張秀蘭走進來,順手帶上了房門,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看著他,眼神裡帶著瞭然和嚴肅開口道:「也沒啥大事,就是來看看你,身子可大好了?頭還暈不暈?鼻子還塞不塞?」
謝懷瑾被她問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他娘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他似的,他垂下眼帘,避開他娘的視線,低聲應道:「好多了,勞娘掛心;就是……還有一點點沒力氣。」
「哦,好多了就好。」張秀蘭點點頭,語氣雖說慈愛,但還是意有所指的,「這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馬虎不得;尤其你這身子骨,好不容易養回來一些,更要仔細著,可不能自己不當回事,故意去招些風寒濕氣的,那不是糟踐自個兒,也是給家裡人添亂,讓關心你的人白操心嗎?」
謝懷瑾心裡「咯噔」一下,臉「騰」地就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朵根,他娘這話,分明就是知道了,知道他那天是故意站在村口吹風,他頓時有種做壞事被當場抓包的羞窘,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說道:「娘,我,我沒有故意,就是,就是擔心……」
張秀蘭看著小兒子這副面紅耳赤,磕磕巴巴辯解的模樣,心裡那點氣早就消了大半,反而有些想笑。
她這個三兒子,自小聰慧懂事,卻也因體弱養得有些敏感內向,何曾有過這般少年人幼稚又彆扭的情態?看來,娶了媳婦,人是真的不一樣了。
她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帶著為人母的關切和叮囑道:「懷瑾,娘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清嘉是個好媳婦,你稀罕她,想跟她親近,這沒錯;可再想親近,也不能拿自個兒的身子骨開玩笑!你是不知道你前些日子病得那樣,把一家人嚇成啥樣?清嘉更是沒日沒夜地守著,如今你好不容易見好,就該好好將養,健健康康的,才是對家裡人、對清嘉最大的寬慰;你想想,要是你真因為胡鬧又把身子弄垮了,清嘉得多著急?她每日要操持家務,要琢磨做糕點賣錢貼補家用,已經很累了,你再給她添這樣的麻煩,讓她為你提心弔膽,累上加累,你,你就不心疼?」
最後這句話,直直戳進了謝懷瑾心窩裡。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褪去了一些,眼裡閃過慌亂和後悔:「娘,我,我知道錯了;我沒想那麼多……我就是……」 他就是一時昏了頭,只想著把她拉回自己身邊,沒考慮到她的辛苦和擔憂。
張秀蘭見他真聽進去了,神色也緩和下來,溫聲說道:「知道錯就好,往後可不許再這樣了,想跟清嘉多相處,有的是法子,比如你之前說要教她認字,不就挺好?正大光明的,還能讓她多學點東西,可別再動那些歪腦筋,拿身體不當回事,記住了?」
「記住了,娘。」 謝懷瑾老老實實地點頭,耳根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清明了許多,那份被說破心思的羞窘,也漸漸被反省取代。
「行,那你接著看書吧,娘去灶房看看。」 張秀蘭站起身,揉了揉兒子的腦袋,沒再多說,轉身出去了。
謝懷瑾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好一會兒,臉上忽紅忽白,被他娘當面拆穿,著實尷尬,但他娘的話也點醒了他。
是啊,他怎麼能為了自己那點私心,就故意折騰身體,讓她擔心受累呢?她每日已經夠辛苦了,自己真是太不應該了。
晚上,書房裡點著油燈。
謝懷瑾看著坐在一旁,就著燈光認真給大娃二娃繡老虎的許清嘉,心裡那點愧疚又涌了上來,他不敢讓她知道自己裝病的事,那太丟臉,也怕她生氣。
猶豫了半晌,他放下書,輕聲開口:「娘子,這幾日……我身子不適,讓你受累了。」
許清嘉抬起頭,眼裡帶著柔和的關切,還有心疼接話道:「說什麼受累,照顧相公不是應該的麼?只是你以後可要仔細些,春天氣候多變,最容易染上風寒,出門定要記得添衣,你看你前幾日站在風口裡,可不就著了涼?」
謝懷瑾被她這全然信任,毫不懷疑的關切語氣說得心頭更虛,臉上發熱,忙不迭點頭:「嗯,我記下了,以後不會了;就是……覺得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許清嘉見他這副小心翼翼,生怕給她添麻煩的模樣,心裡那點因他生病而起的擔憂,瞬間化成了更深的柔軟。
她放下針線,溫聲道:「相公別這麼說,我們是夫妻,哪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只要你快點好起來,比什麼都強。」
她聲音輕柔,眼神真誠,謝懷瑾只覺得心裡像被溫水泡過一般,暖融融軟乎乎的,那點因為被母親訓斥而產生的小小鬱悶和羞慚,也在這溫言軟語中消散了,他看著她,忍不住也跟著笑起來,眉眼舒展,恢復了少年人的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