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瑾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心裡有些發緊,既為勾起她的傷心事感到抱歉,又隱隱有些高興,她願意跟他說這些。
他垂眸想了一下,放柔了聲音道:「若是……若是娘子還想認字,不妨趁著我這段時日在家,晚上可以教你重新背背《三字經》,你本就有些底子,撿起來應當不難;白日裡你若得空,也可以對著書,自己比對著認認字,多識些字,總是好的。」
許清嘉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油燈下,少年的眼神清澈而認真,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她心裡微微一動;識字,對她來說,曾經是遙不可及的事;在舅家,能吃飽穿暖已是萬幸,哪敢想這個?如今……他竟然願意教她?
「這……會不會太麻煩相公?你還要讀書,而且爹娘萬一不喜……」 她有些猶豫。
「不麻煩。」 謝懷瑾立刻道,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溫故而知新,教你,我也等於溫習了,再說……」 他移開視線,聲音低了些,「你多認些字,以後家裡記帳,或是看個書信什麼的,也方便,爹娘不會不高興的,他們都是明事理的人。」
他這話半真半假,記帳看信是理由之一,更重要的是,他私心裡,就是不喜歡許清嘉把太多心思和關注放在別人身上,哪怕是他的侄子侄女也不行。
他要把她拉回自己身邊,讓她眼裡、心裡,更多地裝著他,教她識字,就是個極好的名正言順的由頭,能讓她每天晚上都跟他一起待在書房,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時間和空間。
許清嘉看著少年微紅的耳根和故作平靜的側臉,不知怎的,忽然明白了些什麼,她心裡有些好笑,又有些說不清的柔軟。
這個彆扭的小相公啊……
許清嘉沒有戳破,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唇角展開一抹淺淺的笑意:「好,那……就麻煩相公了。」
謝懷瑾見她應下,心裡像揣了只小鹿,歡喜得只想撲騰,面上卻還要強作鎮定,只「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看書,只是那書頁半晌都沒翻動一下。
又過了幾日,下了場淅淅瀝瀝的雨。
雨停後,山上的菌菇冒了頭,張秀蘭便帶著三個媳婦,挎著籃子去後山采菌子,既能添個菜,曬乾了也能存著。
謝懷瑾知道她們要去,心裡又開始不自在,這一去,大半天見不著人;他站在窗口,看著她們說笑著出了院門,往山腳走去,眉頭微微蹙起。
他沒跟家裡任何人說,獨自出了門,慢悠悠地踱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樹下,春雨剛過,地上濕滑,風也帶著涼意,他就那麼站在那裡,也不避風,目光望著許清嘉她們離開的方向,一站就是將近一個時辰。
等到張秀蘭帶著三個兒媳,說說笑笑、滿載而歸時,遠遠就看見村口槐樹下立著個熟悉的身影。
「誒?那不是懷瑾嗎?他站那兒做啥?」 周娟兒眼尖,先看到了。
許清嘉心頭一跳,快步走了過去。
走近了,只見謝懷瑾臉色比出門時更白了些,嘴唇也沒什麼血色,身上那件外衫被風吹得有些鼓盪,顯得人格外單薄。
「相公?你怎麼在這兒站著?風這麼大,怎麼不多穿點?」 許清嘉急忙走到他身邊,觸手便是一片冰涼。
謝懷瑾轉過頭,看到是許清嘉,眼神亮了亮,隨即又垂下眼帘,低聲道:「我……我看天晚了,你們還沒回來,有些擔心……出來看看。」 說著,還配合地輕輕咳嗽了兩聲。
張秀蘭也趕了過來,一聽這話,又看他這副樣子,哪裡還不明白?她心裡是又氣又急,伸手就想去擰兒子的耳朵:「你個傻孩子!擔心也不能在這兒吹風啊!你身子才剛好點,經得起這麼折騰嗎?快回家去!」
許清嘉更是心疼得不行,連忙將自己的籃子遞給了羅翠兒,也顧不上裡面新采的鮮嫩菌子,讓羅翠兒幫她拿一下,她趕緊扶著謝懷瑾:「快,相公我扶著你,咱們回家;娘,大嫂二嫂,你們先回去,我扶著相公慢慢走。」
謝懷瑾目的達成,心裡偷偷鬆了口氣,面上卻依舊一副虛弱的樣子,順從地讓許清嘉扶著,腳步「虛浮」地往家走。
一路上,許清嘉的關心和心疼的責備就沒停過,他的手臂被她緊緊扶著,溫熱透過衣衫傳來,讓他覺得,吹這一個時辰的冷風,似乎也值了。
果不其然,回到家裡沒多久,謝懷瑾就開始打噴嚏,鼻子也有些塞了,真的染上了一點小風寒,雖然不重,但也夠讓許清嘉緊張的了。
她立刻翻出之前備著的藥性溫和的驅寒藥材,忙著煎藥,又給他換了厚實的衣服,勒令他臥床休息,不許再去看書。
接下來的幾天,許清嘉的心思果然幾乎全撲在了謝懷瑾身上;餵藥、餵飯、噓寒問暖,時不時就摸摸他的額頭,生怕他病情反覆,做糕點賣糕點的營生,自然也就暫時擱置了。
周娟兒和羅翠兒體諒,也沒說什麼,只讓她安心照顧謝懷瑾。
謝懷瑾如願以償地「霸占」了許清嘉全部的注意力,看著她為自己忙前忙後,眼裡只有他一個人的樣子,心裡那份莫名的空虛和焦躁終於被填滿了,甚至有些飄飄然的得意。
晚上睡覺時,都忍不住嘴角上揚。
這天晚上,張秀蘭忙完家務,到底還是不放心,又去小兒子屋裡看了一眼。只見謝懷瑾靠坐在床頭,許清嘉正端著藥碗,一小勺一小勺地餵他喝藥,謝懷瑾倒是乖順,只是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一直黏在許清嘉臉上,嘴角還噙著一絲掩不住的笑意,哪像個正經生病的人?
張秀蘭站在門口看了兩眼,心裡跟明鏡似的。她默默地退了出來,回到自己屋裡。
謝有福已經躺下了,見她進來臉色有些古怪,便擔心的問了句:「怎麼了?懷瑾又不好了?」
張秀蘭脫了外衣,坐到床沿,沒好氣地低聲道:「不好?我看他好得很!跟只偷了腥的小狐狸似的!」
謝有福疑惑地看她。
張秀蘭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和好笑,跟丈夫吐槽:「我看啊,咱們這小兒子,心眼多著呢!前幾日好好的,非要去村口吹風,我看就是故意的!故意弄出點小病小痛,好讓清嘉圍著他轉,心疼他!你瞧瞧這幾日,清嘉哪還有心思做別的?全顧著他了!賺錢是小事,他這麼不愛惜自己身子,才是大事!哪有這麼折騰的?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小子這麼……這麼……」
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兒子那點令人無奈的小心思和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