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瑾早有準備,從容道:「夫人是識貨之人,我們的糕點用料實在,手工也細,價格上,山藥芋泥紫薯糕與帶餡糕點都是八文一塊,雞蛋糕是十二文;夫人一次訂下這許多,又是小姐出閣的喜事,我們自當優惠,便按六文和十文一塊結算,您看如何?」 這個價錢,比他們在村口零售便宜兩文,但考慮到如此大的數量,利潤依然十分可觀,且給了里正夫人面子。
里正夫人心中算了算,比鎮上鋪子便宜不少,東西又好,自然滿意。
「就依你所言,屆時糕點交付清楚,銀錢一併結付。」 她說著,對旁邊的丫鬟示意了一下。
丫鬟轉身出去,片刻後拿了個荷包進來,裡面放著一小塊約莫一兩重的銀錁子。
里正夫人笑道:「這是本夫人給你們小夫妻跑這一趟的辛苦錢,收著吧。」
許清嘉這才完全回過神來,連忙和謝懷瑾一起起身道謝,謝懷瑾雙手接過那錠銀子,感覺手上有些沉,他從前從來沒有一次性拿到過這般多的錢,有點不真實。
事情談妥,幾人又說了幾句八月取貨的細節,許清嘉和謝懷瑾便告退出來,依舊是那個門房引著他們出了李宅大門。
直到坐上回程的馬車,車輪滾動起來,駛離了清水鎮,許清嘉還有些恍惚,她低頭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提籃,又摸摸袖袋裡那錠實實在在的銀子,感覺像踩在雲朵里,有些不真實。
「相……相公,」 她聲音有些飄,「里正夫人……真的定了那麼多?一千多個糕點?咱們,咱們能做得過來嗎?」
謝懷瑾比她鎮定得多,但眼裡也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他握了握許清嘉的手,掌心溫熱,語氣裡帶著對她的信任:「做得過來,距離八月十七還有近兩個月時間;咱們端午節之後就要開始準備了,原料要大批地收,光靠大哥二哥在村里零收恐怕不夠,到時候肯定要去鄰村收,家裡的人手也要安排好,娘和大嫂二嫂都得幫忙,這糕點經得住放,可以放五六左右,咱們提前一天做,灶台或許還得再搭一個……不過,這都是後話,咱們回去跟爹娘兄嫂仔細商量。」
他頓了頓,看著許清嘉依舊有些發懵的臉,笑著寬慰道:「娘子,這是大好事,里正夫人肯訂這麼多,說明她真的認可你的手藝;咱們只要把這事辦得漂亮,往後在清水鎮這塊地方,你這糕點娘子的名頭可就打響了,這不正是咱們盼著的嗎?」
許清嘉被他這麼一說,心漸漸落回了實處,一股巨大的喜悅和後知後覺的激動涌了上來,是啊,這是天大的好事!
雖然任務艱巨,但只要全家齊心,一定能完成!她用力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馬車在鄉間土路上輕輕顛簸,謝懷瑾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忽然又想起一事,轉過頭,對許清嘉低聲道:「娘子,里正夫人賞的這一兩銀子,回去後……你先別交給娘了。」
「嗯?」 許清嘉疑惑地看向他,「為何?這賞錢不該交給公中嗎?」
謝懷瑾斟酌了一下詞句,說道:「按理是該交;只是……兄長們如今也才剛開始因著收原料分些錢,手裡剛見些活泛,咱們一出手就給娘一兩銀子,雖是賞錢,但難保兄嫂心裡不會多想;娘再一高興,當著大家的面誇你,兄嫂面上不說,心裡或許會覺得不自在,說不定也要想辦法湊錢給娘,以示孝心;他們手頭才寬裕一點,攢點錢不易,還是先別給了吧。」
他這話聽起來是在為兄嫂考慮,避免家中因錢財產生不必要的微妙比較和壓力,倒也合情合理。
許清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自從爹定了分成的規矩,大嫂二嫂手裡剛有了點自己能支配的銅板,正是高興又珍惜的時候,自己突然拿回一大錠銀子,確實可能讓她們感到壓力。
「相公考慮得是。」 許清嘉點頭,「那這錢就先留著,只是……放我這裡,會不會不太好?」 她畢竟是兒媳,自己手裡捏著銀子,總覺得有些不妥。
「無妨。」 謝懷瑾語氣自然,「咱們自己房裡也需要些花用,你賺的錢,大部分都貼補家裡,給我買藥買補品、買紙筆、做衣裳了;你自己卻什麼都捨不得添置,這錢既然是里正夫人指名賞咱們倆的,你就留著,看看有什麼需要的,給自己也買點東西,比如……扯塊好點的布做身新衣裳,或者買支素淨的簪子。」
他說這話時,眼神溫和,帶著少年人略顯笨拙卻真摯的關切。
他確實有些私心,他看到許清嘉每日忙碌,衣裳總是那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頭上也只有那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她賺的錢,幾乎都花在了這個家和他身上,他想讓她也能對自己好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他想讓許清嘉過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許清嘉沒想那麼多彎彎繞繞,只覺相公是體貼她,為她著想,她心裡暖暖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我……我不用什麼新衣裳簪子,現在這樣挺好的,這錢……就先留著吧,萬一家裡有什麼事急用,或者……以後相公去學堂,花費多,也能應個急。」
謝懷瑾見她這般說,知她節儉慣了,也不再勉強,只道:「那就先留著,你收好便是,咱們的小家,你當家,你說怎麼用就怎麼用。」
許清嘉被他這句「咱們的小家,你當家」說得心頭一顫,臉上微熱,輕輕「嗯」了一聲,將那錠還有些溫熱的銀子小心地收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馬車駛回謝家村,在謝家院門外穩穩停住。
許清嘉和謝懷瑾先後下了車,向車夫道了謝,目送馬車調頭離開,這才轉身推開自家院門。
幾乎是同時,灶房的門「砰」地被推開,張秀蘭快步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同樣一臉急切的羅翠兒和周娟兒。顯然,她們一直留意著門口的動靜。
「回來了?怎麼樣?里正夫人怎麼說?」 張秀蘭迎上前,目光在許清嘉和謝懷瑾臉上來回掃視,試圖從他們的表情里看出些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