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香燭紙錢的，賣平安符紅繩的，賣山貨野菜的，賣簡單吃食如包子、麵條、糖水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嬉鬧聲、大人的交談聲，混成一片，熱熱鬧鬧的。
張秀蘭一眼就看到了守在自家「攤位」前的謝有福和謝懷瑾，連忙帶著人擠了過去。
「他爹，怎麼樣？位置沒讓人占去吧？」 張秀蘭一邊問，一邊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這位置確實不錯，靠近路口，來往的人都能看見。
謝有福搖搖頭，臉上露出些複雜的表情，將早上小和尚來收「粥錢」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末了特意指了指謝懷瑾：「多虧了清嘉有先見之明，給了懷瑾幾個應急的銅板，不然咱們今天這攤子，怕是擺不成了。」
張秀蘭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心裡也是咯噔一下。
她往年也來上過香，見過擺攤的，確實沒聽說要交錢，所以這次也沒特意打聽，沒想到今年寺里有了這新規矩！這要是真因為沒帶錢被趕走，那這一家子的心血可就白費了！
她轉過身，想找許清嘉說話，心裡又是後怕又是佩服，這老三媳婦，年紀不大，心思怎麼就這麼細？連這種他們老兩口都沒想到的意外，她都提前防備好了！
可她一轉頭，話還沒出口，就看到自家那本該找個地方安靜看書的小兒子謝懷瑾，正站在許清嘉身邊，微微低著頭，嘴角咧得老大，露出一口白牙，正對著許清嘉傻笑呢！
那眼神亮晶晶的，哪還有半點平日裡在書房沉靜讀書的樣子？分明就是個得了誇獎，心裡美得冒泡的半大少年！
張秀蘭心裡的那點感慨瞬間被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氣惱取代。
這臭小子！
先生的話都忘了？這大庭廣眾的，不抓緊時間溫書，在這兒樂樂樂，樂個什麼勁！
張秀蘭二話不說，幾步走過去，抬手就在謝懷瑾的後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沒好氣地數落道：「笑！還笑！先生讓你溫書備考，你都記到腦後去了？這麼多人，鬧哄哄的，能看進去書？趕緊的，找個清靜點的角落背書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謝懷瑾這會兒正沉浸在娘子細心周到帶來的小得意和溫情里，冷不防被他娘從背後拍了一巴掌，著實嚇了一跳。
聽到他娘的數落，少年臉上的笑容僵住，嘴角也耷拉下來了，眼裡迅速漫上一層平日裡不常見的委屈。
謝懷瑾可沒去看他娘，他只是微微側頭，將目光投向身旁的許清嘉，那雙清澈的眼睛仿佛在無聲地控訴著：娘子，我娘她打我……疼……
許清嘉被他這突如其來，帶著十足孩子氣的委屈眼神看得心頭一軟。
她自然也聽到了婆母的話，知道婆母是為謝懷瑾的學業著急，但看著謝懷瑾這副模樣，又想到他早上還機智地解決了「粥錢」的麻煩，便忍不住想替他解圍。
她連忙上前一步，微微擋在謝懷瑾身前，雖然擋不住多少，對張秀蘭溫聲道：「娘，您別生氣；相公他曉得的，剛才我來的時候，看到寺廟側面那棵大柏樹後面，有塊石頭挺乾淨的，也挺僻靜，沒什麼人過去。」
「要不……我這就帶相公去那兒？讓他安心看會兒書；這邊擺攤的事，辛苦娘和爹，還有大哥大嫂他們先張羅著？」
張秀蘭看著兒媳溫言細語的，又瞥見兒子躲在許清嘉身後那副「有人撐腰」的委屈樣，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這臭小子，就知道在他媳婦面前裝可憐！她懶得再看兒子那沒出息的樣子，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說道：「去吧去吧！趕緊帶他走！省得在這兒礙眼！攤子有我們呢，你們快走！」
「哎，謝謝娘了。」 許清嘉應了一聲，輕輕拉了拉謝懷瑾的袖子，低聲道，「相公，我們走吧。」
謝懷瑾這才收回那委屈巴巴的眼神，乖乖地跟著許清嘉，擠出熱鬧的人群，朝著寺廟側面那棵高大的柏樹走去。
走了幾步，他還回頭悄悄看了一眼正在忙著卸貨、擺攤的家人，嘴角又忍不住微微翹起一點，哪裡還有半分委屈？
那背影里，怎麼看都透著點計謀得逞的小愉悅，腳步輕快的，委屈個屁呀。
張秀蘭看著小兩口走遠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便投入了熱火朝天的擺攤準備中。
謝有福和兩個兒子已經開始卸車，羅翠兒和周娟兒也帶著吃完早飯回來的孩子們幫忙擺放糕點、整理攤位。
慈雲寺外的喧囂，仿佛與他們無關，又與他們息息相關。謝家端午生意的第一天，就在這樣一個充滿意外，忙碌又帶著些許溫馨插曲的清晨，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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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嘉將謝懷瑾帶到寺廟側面那棵枝葉繁茂的古柏樹下。
謝懷瑾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這裡果然僻靜，巨大的樹冠投下濃蔭，樹後有幾塊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的大石頭，遠離了正殿前廣場的喧囂，還隱約有梵唱和鐘聲隨著風傳來。
「相公，你就在這裡看書吧，清靜些。」 許清嘉找了塊相對最平整的石頭，用手帕擦了擦，「我過會兒得回去幫忙，午時前再給你送些水和吃的過來。」
謝懷瑾點點頭，從懷裡拿出那本隨身帶著的《論語》，卻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許清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許清嘉見他欲言又止，以為他還在為剛才被婆婆打那一巴掌彆扭，便溫聲安慰道：「娘也是為相公你好，怕你耽誤功課；你在這安心看書，等中午吃飯的時候，我跟娘說，讓你下午也在這裡歇著，不用去攤子那邊人擠人。」
謝懷瑾其實想說，他並不覺得吵，甚至有點想跟她一起回攤子看看，但看著許清嘉關切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低低「嗯」了一聲：「娘子別擔心我，快去忙吧。」
許清嘉這才放心，轉身快步回到了寺前的攤位上；謝懷瑾看著許清嘉離開的背影又開始委屈了，委屈，委屈，太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