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嘉眼裡帶著詢問和擔憂，看向謝懷瑾；謝懷瑾感受到眾人的目光，尤其是許清嘉的目光，臉上更掛不住，耳根微微泛紅，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張秀蘭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臭小子！翅膀還沒硬呢，心思倒挺多！她能不知道他那點小九九？不就是嫌她管著他，不讓他黏著清嘉嘛！
以前病著，那是沒辦法，全家人圍著轉；如今身子好了，眼看著是個大人了，卻還跟個沒斷奶的娃似的，一刻離了媳婦就難受？她這是為他好！讀書考功名是正事，成日裡沉溺在兒女情長里，能有什麼出息？再說了，清嘉那麼忙，哪有空總陪著他鬧？
眼不見心不煩。
想到這裡，張秀蘭也懶得再跟兒子費口舌，索性撇開臉，重重地「哼」了一聲，丟下一句：「行，你不說拉倒！愛咋咋地！」 便不再理他，腳步放慢，又回到了隊伍後面，去牽正跟大妞爭辯今天看到的糖人哪個更好看的三娃。
她走到板車後面，看著前面許清嘉正一邊走，一邊輕聲跟纏著她的二妞說著今天賣糕的趣事，側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溫婉柔和。
張秀蘭眼珠一轉，心裡有了主意。
她揚聲喊道：「清嘉啊，你到前頭去，陪著點你相公，他今天自己在柏樹那邊待了大半天，怕是悶壞了，你們小兩口說說話。」
許清嘉聞言，停下話頭，回頭看了一眼婆婆，又看了看不遠處依舊獨自走著的謝懷瑾，心裡瞭然。
她以為是婆婆想讓她多跟相公相處，增進感情，便順從地點點頭應道：「哎，好的娘，我這就過去。」 許清嘉蹲下捏了捏二妞得到小臉，溫聲的說了幾句，便快走幾步，追上了謝懷瑾。
她哪裡知道，自家婆婆這安排，一半是體恤，另一半純粹是嫌棄兒子那副「怨夫」模樣，眼不見為淨，索性丟給兒媳去安撫。
謝懷瑾沉浸在自己的小情緒里，忽覺身邊多了個人，熟悉的淡淡皂角清香飄入鼻端；他微微側頭，見是許清嘉走了過來，正溫和地看著他，輕聲問道：「相公，累不累？在柏樹那邊看書看得如何？」
看到許清嘉，聽到她溫軟關切的語調，謝懷瑾心裡那團亂麻似的委屈和鬱悶，仿佛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拂過，頓時鬆散了不少。
就像陰霾的天空透進了一縷陽光，他臉上的神情也不自覺地柔和下來，眼底也多了些許光亮，他搖搖頭，聲音依舊有些低，但已不似剛才那般沉悶的說道：「不累，書……看了些。」 其實他後來根本沒看進去多少，光想著攤子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想著她什麼時候會過來。
許清嘉見他肯說話了，神色也緩和了，便放下心來，以為他只是一時情緒不高。
她自然地走在他身側，稍稍落後半步，保持著既親近又不逾矩的距離，輕聲細語地跟他說起今天攤子上的熱鬧，說起試吃法子如何奏效，糕點如何賣得飛快，說起那些沒買到的人說明天還要來……
她的聲音不高，娓娓道來，像山澗清泉，緩緩流入謝懷瑾心間，將他最後那點彆扭也沖刷得乾乾淨淨；他聽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眼裡映出她的身影，亮晶晶的。
謝懷瑾故意悄悄放慢了腳步，想讓她多說一會兒，想讓這段同行的路，再長一些。
跟在後面的張秀蘭，一邊分心照看著孫子孫女別摔著，一邊豎著耳朵留意前頭的動靜，雖然聽不清具體說什麼，但能看到兒子那又高興起來的側臉和微微晃動，透著愉悅的背影。
她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忍不住暗暗翻了個白眼。
這小子，變臉比翻書還快，剛才還跟她拗著呢，清嘉一過去，立馬就陰轉晴了！
真是沒出息！
她這白眼翻得有點明顯，被牽著她手走的二妞仰著小臉，看得清清楚楚。
二妞年紀小，心思單純，見奶奶眼睛忽然往上翻，還以為她不舒服，立刻奶聲奶氣，充滿關切地問道：「奶奶，你眼睛怎麼了？進東西了嗎？二妞給你吹吹？」 說著，還真踮起腳，撅起小嘴，一副要幫忙吹氣的認真模樣。
張秀蘭被小孫女的天真逗樂了，心裡的那點哭笑不得也散去了。
她連忙彎腰，摸了摸二妞的頭，笑道：「沒事沒事，奶奶眼睛沒進東西，剛就是……就是看天上飛過去一隻怪模怪樣的鳥，嚇了一下，已經好了，好了。」
她說著，直起腰，眼神又往前頭那對並肩而行的小夫妻背影瞟了一眼。
到底沒忍住，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前面幾步遠的許清嘉和謝懷瑾隱約聽到，帶著點促狹的意味，自言自語般嘀咕道：「這有些人啊，心裡那點彎彎繞，跟那九曲十八彎的山路似的，旁人看不清，自個兒心裡門兒清；一會兒颳風下雨，一會兒又晴空萬里的，也不知道累不累得慌。」
這話說得含糊，卻又意有所指。
羅翠兒和周娟兒在一旁聽了，互相交換了個眼色，抿著嘴偷笑，自然明白婆婆在說誰，幾個孩子懵懵懂懂，只當奶奶又在念叨什麼聽不懂的話。
「大哥，你知道奶在說什麼不？」二娃撓了撓小腦袋問他大哥。
大娃哪裡會知道他奶在說啥，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咱們去撲蝴蝶吧？」
「好呀好呀~」
謝懷瑾走在前面，將母親那「自言自語」聽得真真切切，臉上才剛退下去的熱度，「騰」地一下又涌了上來，一直紅到了耳根。
他知道他娘是在說他！說他心思多，情緒變化快！這讓他又羞又窘，方才那點因為許清嘉陪伴而生出的愉悅，瞬間被尷尬覆蓋。
偏生這時，許清嘉正好轉過頭來，關切地問他：「相公，娘剛才好像在說什麼？你……沒事吧？怎麼臉這麼紅？可是走得太急，熱著了？」 她確實沒完全聽清張秀蘭的話，只模糊聽到「彎彎繞」、「颳風下雨」幾個詞，又見謝懷瑾突然臉紅，還以為他身體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