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瑾被她清澈擔憂的目光看著,更覺無地自容。
他哪裡好意思說自己是因為被他娘擠兌而臉紅?更沒法解釋自己那點想要多跟她待在一起,又怕被說耽誤功課的糾結心思。
謝懷瑾慌忙移開視線,看向路旁的田埂,含糊地應道:「沒……沒事,可能是有點熱;我沒事,娘子不用擔心。」
許清嘉見他眼神躲閃,回答得也倉促,心中疑惑更深。
不過她向來不是刨根問底的性子,尤其現在大嫂二嫂和孩子們都在跟前,或許相公是有什麼不方便當眾說的話?
她便體貼地不再追問,只柔聲道:「嗯,沒事就好;要是累了就說,咱們慢點走。」
謝懷瑾胡亂點點頭,心跳卻還沒平復。
他既因他娘的「揭短」而尷尬,又因許清嘉毫無所覺的溫柔而心生暖意,還有一種小心思差點被看穿的慌亂。
幾種情緒交織,讓他接下來的路都走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沉默地跟在板車旁,偶爾應答許清嘉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
張秀蘭在後面瞧著兒子那副欲言又止、強作鎮定的模樣,心裡那點因生意大好而起的暢快,終於徹底壓過了對兒子「沒出息」的嫌棄。
罷了罷了,少年夫妻,黏糊些也正常。
只要懷瑾肯用功讀書,大方向不錯,這些小兒女的情態,就由著他們去吧,張秀蘭搖搖頭,臉上露出些許無奈又縱容的笑意,伸手攏了攏跑得頭髮有些散亂的二妞,揚聲對前面道:「都走快些!日頭這麼高了,早點到家休息,晚上燉肉吃!」
「哎!」 前面傳來謝家貴響亮的應和,板車軲轆轉得更快了。
一行人帶著滿滿的收穫和各自的心思,沐浴在漸趨柔和的夕陽餘暉中,朝著炊煙裊裊的謝家村的方向,加快了腳步。
一行人推著板車,終於回到了謝家村,停在了自家院門口。
日頭已經高懸,照在院子裡亮堂堂的,也熱氣騰騰的;奔波了大半天,雖然身體疲憊,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收穫的喜悅,尤其是張秀蘭,一想到筐子裡那些沉甸甸的錢袋,就覺得渾身是勁。
她先讓謝家貴把板車停在門口等著,自己抱起錢袋子快步走進院子。
謝有福和謝家富剛下地回來沒多久,正在堂屋裡就著剩飯剩菜吃飯,看見她們回來,都放下筷子看了過來。
「回來啦?咋樣?」 謝有福問道,目光掃過眾人,見雖然面帶倦色,但神情都還不錯,心裡便先鬆了一半。
張秀蘭沒急著回答,先走到主屋,把錢袋子收好,又從炕頭的小木匣里數出三十個銅板,用布巾包了,又匆匆走出來,塞到等在門口的謝家貴手裡道:「老二,你辛苦再跑一趟,去村口老屠戶那兒,看看還有沒有好點的五花肉,割一斤……不,割一斤半回來!今兒個大家都辛苦了,咱們晚上燉肉吃!」
能吃到肉,那可是莊戶人家難得的享受!
謝家貴接過銅板,一身的疲憊仿佛瞬間飛走了,響亮地應了一聲道:「哎!娘,我這就去!保准挑塊肥瘦相間的好肉!」 說完,揣好錢,腳步輕快地又朝村口跑去。
打發走了謝家貴,張秀蘭這才轉身回到堂屋,臉上是壓不住的笑容和興奮。
她挨著謝有福坐下,也顧不上喝水,便眉飛色舞,繪聲繪色地把今天在慈雲寺外賣糕的經過講了一遍,從如何差點因為沒帶「粥錢」擺不成攤,到許清嘉如何靈機一動想出免費試吃的法子,再到糕點如何被一搶而空,連明天預定的都有了……
謝有福和謝家富聽得目瞪口呆,連扒飯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試吃?白給人嘗?」 謝家富憨厚的臉上滿是驚奇,「這……這能行?不會虧本嗎?」
「虧啥本!」 張秀蘭一拍大腿,「清嘉那丫頭精著呢!就切那麼一小點兒,讓人嘗個味兒,一嘗就知道咱們的糕好吃又實惠了!你是沒看見,後來那些人搶著買的樣子!要不是帶得少,還能賣更多!」
她說著,又看向許清嘉,眼裡滿是讚賞,「清嘉啊,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這法子都想得出來!娘是真服了!」
許清嘉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娘,我也是看問的人多,買的人少,著急了才瞎琢磨的,沒想到真管用。」
謝有福抽了口旱菸,緩緩吐出煙霧,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點點頭道:「好,這法子好。清嘉心思活絡,是塊做生意的料。」
他又想起一事,對張秀蘭道,「對了,你剛不是說,清嘉讓你去村西頭財福他娘那兒借板車嗎?她家那板車比咱們的寬大些,能多裝貨,既然明天還要去,你午休後就趕緊去一趟,跟人說好了,別誤了事。」
張秀蘭忙道:「我知道,我記著呢;咱又不白借,給她十個銅板,用兩天;她家那板車閒著也是閒著,肯定樂意。」
這邊大人們說著正事,許清嘉見謝懷瑾一直沉默地站在門邊,臉色似乎還是有些倦怠,便輕聲對他道:「相公,累了吧?我們先回屋歇會兒?」
謝懷瑾點點頭,跟著許清嘉回了他們自己的屋子。
關上門,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許清嘉先給謝懷瑾倒了碗溫水,看著他喝了,才柔聲問:「相公,中午在寺里就喝了碗粥,可吃飽了?要不要再吃點東西?」 她記得早上給他帶的鮮花餅,他肯定捨不得吃完。
謝懷瑾搖搖頭:「吃飽了,粥挺稠的;娘子別忙了,你也歇歇。」 他確實是有些累,主要是心累,早上那點情緒起伏耗神;他脫了外衫,在床上躺下。
許清嘉替他拉好薄被,見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屋子,帶上了門。
她走到院子裡,正碰上張秀蘭也準備回主屋午休片刻,許清嘉連忙叫住她:「娘,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張秀蘭停住腳步:「啥事?你說。」
許清嘉略一思索,說道:「娘,我是這麼想的,今天咱們賣糕,我發現雞蛋糕必須是當天新蒸出來的才最鬆軟好吃,放久了或者隔夜,口感就差了許多;但像山藥糕、芋泥糕這些,還有帶字的米糕,其實蒸好放涼了,只要保存得當,隔一天吃味道也差不離,甚至更定型好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