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瑾穿著許清嘉給他新做的細棉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背著小書箱和行李包袱，身姿挺拔，已初具少年書生的清朗氣度，只是那雙眼睛，在晨光中看向許清嘉時，依舊帶著一抹眷戀。
「到了學堂，安心讀書，別惦記家裡。」 謝有福沉聲叮囑。
「缺啥少啥就跟你大哥說，等你大哥回來，我讓清嘉去給你買，第二天就能帶上去了。」 張秀蘭眼圈有點紅，強忍著。
她好久沒送兒子去書院了，之前兒子十天半個月不回來，她也不覺得什麼，這會兒日日回來她反而擔心，都是那場病鬧得，她想起來就心疼。
「知道了，娘。」謝懷瑾點點頭應道。
「三弟，上車吧，路上我肯定走穩當。」 謝家富牽穩了牛說道。
謝懷瑾一一應了，最後又看了許清嘉一眼。
許清嘉對他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無聲地說了句「放心」，謝懷瑾這才轉身，上了牛車，謝家富坐在車轅上趕車，謝有福陪著坐在一旁，他去給謝懷瑾交學費、舍費這些。
牛車軲轆轉動，緩緩駛離了謝家村，駛向了通往清水鎮的道路，許清嘉站在院門口，直到牛車消失在清晨的薄霧裡，才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屋。
心裡空了一小塊，但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期許。
「家富，懷瑾，你們這是去鎮子上？」王嬸子看到謝家富趕著牛車，出口問道。
「懷瑾今日回書院讀書，我送他去。」
「哎呦，那真是去鎮子上，你看方便捎我們一程不，我們買點東西，一會兒就好，不白讓你等，一個銅板咋樣？」李桂花開口問道。
謝家富扭頭看向謝懷瑾，想著看他咋說。
「嬸子，嫂子這話說的，總歸都是順路，大哥你停一下，讓大家上來吧。」謝懷瑾開口道。
「哎呦，到底是謝家人厚道，嬸子說話算數啊，這就給你們錢。」王嬸子說著就拿出銅板，剩下的也跟著她拿了，謝懷瑾讓他大哥把錢收著，回頭交給娘，謝家富點頭應下。
書院在清水鎮東頭，青磚黑瓦，謝家貴將牛車停在書院側門，幫弟弟拿下書箱，謝懷瑾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細棉布長衫，邁步走了進去。
書院裡的樹木已有些泛黃，灑下斑駁的光影，他熟門熟路地走到先生們平日休息理事的「靜修堂」外，整了整衣冠，恭聲道：「學生謝璞，病癒歸來，向先生報到。」
很快，門內傳來溫和但嚴肅的聲音：「進來。」
謝懷瑾推門而入，只見堂內坐著兩位先生，一位是教他經義的陳夫子，年約五旬，面容清瘦；另一位是教詩文的周夫子，稍年輕些，氣質儒雅，兩人見到他，臉上都露出些許笑意。
陳夫子捋著鬍鬚，上下打量他一番，點點頭說道：「氣色比去年好多了，看來家中將養得不錯，身子可大好了？可能堅持學業？」
謝懷瑾恭敬行禮道：「回夫子的話，學生已大好，定當專心向學，不負夫子教誨，不負家人期望。」
「好。」 周夫子接口道，語氣帶著關切，「你落下大半年的功課，心中可有章程？若有不明之處，儘管來問。」
「學生在家亦不敢荒廢，每日溫習舊課，預習新知，若有困惑，定當請教夫子。」 謝懷瑾回答得不卑不亢。
兩位夫子對視一眼，眼中均有滿意之色。
陳夫子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我便考校你一番，你將《論語·為政》篇背誦一遍，再談談『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之意。」
謝懷瑾凝神靜氣，略一思索，便流暢地背誦起來，聲音清朗，一字不差。
背完後，又就著夫子的問題，結合自己的理解，條理清晰地闡述了一番，雖談不上多麼精闢獨到，卻也中規中矩，見解紮實，顯見是真正下了功夫研讀的。
接著周夫子又就《詩經》中的幾篇，問了釋義和手法，謝懷瑾也都一一答上，雖偶有停頓思索，但大體無誤。
考校完畢，兩位夫子臉上笑意更深。陳夫子撫掌笑道：「不錯，不錯！大病一場，功課非但未荒廢，反而沉靜踏實了許多，看來此番磨難，於你心性亦是一番錘鍊。」
周夫子也點頭：「根基尚在，悟性亦佳；眼下已是九月，明年二月的縣試，你或可一試，雖說倉促了些，但以你如今的功底，拼上一把，未必沒有機會；即便不中，也是一番歷練。」
聽到「縣試」二字，謝懷瑾心頭一跳，一股熱流瞬間涌遍全身。
童試！那是讀書人功名的起點！他原本只想著先回書院跟上進度，不敢奢望明年就能下場，沒想到先生們竟對他有如此期許！
謝懷瑾壓下心中激動，再次深深一揖道：「學生謹遵夫子教誨，必當勤勉刻苦，不負期望！」
「好，去吧，先去齋舍安頓，等會兒便隨班上課。」 陳夫子揮揮手，語氣溫和。
「是，學生告退。」
日頭西斜，掛在村口老槐樹的枝椏上，謝家富趕著牛車，車軲轆碾過村道的黃土，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車上除了他，還坐著四五個村裡的男女，有男有女，說說笑笑。
牛車在謝家院門口停下。
院子裡，張秀蘭和羅翠兒坐在小板凳上擇菜，聽見動靜，張秀蘭抬起頭，看見大兒子從車轅上跳下來，身後跟著下來好幾個人，有老有少。
「娘，媳婦兒。」謝家富招呼了一聲，轉身對車上的人說，「大伙兒都慢些下。」
那幾個村里人下了車，跟張秀蘭和羅翠兒打了招呼，便各自往家去了。
張秀蘭放下手裡的菜，站起身來，拍了拍圍裙上的土問道：「家富，這是咋回事？車上咋這麼多人？」
謝家富牽著牛往院子裡走，一邊走一邊說：「送懷瑾去鎮上的路上碰見的，王嬸子要去鎮上給她閨女扯塊布，她閨女不是要嫁人了嗎，李叔要買鋤頭，還有幾個也要去辦點事，他們原本打算走著去，我說我這牛車空著也是空著，就捎他們一程。」
羅翠兒也站了起來，問道：「那你咋又給拉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