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瑾其實何嘗不知道這些?
他就是一時情緒上來,捨不得離開這個溫暖的家,捨不得離開每日都能見到,溫柔又能幹的娘子。
自從上次他「不小心」弄濕了被子,兩人便只蓋一床薄被了,雖然依舊是規規矩矩各睡一邊,但夜裡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體溫和氣息,聽著她均勻的呼吸入眠,這讓他感到無比的安心和滿足。
一想到要去鎮上住學舍,晚上再也聞不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聽不到她輕柔的呼吸聲,他心裡就空落落的難受。
被許清嘉這麼一哄,他心裡好受了些,但那股悶悶不樂的勁兒還沒完全散去,他哼哼唧唧地,又小聲嘟囔了幾句「學堂的飯肯定沒娘子做的好吃」、「沒人給我擦頭髮了」之類的孩子氣話。
兩人說話聲音雖低,但這鄉下土屋隔音並不好,張秀蘭半夜起夜,路過小夫妻的房間,她本來也沒打算聽的,只想回主屋歇著,只是這路過的時候,隱約就聽到裡頭自家兒子那帶著撒嬌抱怨意味的嘟囔聲。
她這才腳步一頓,側耳細聽,正好聽見謝懷瑾那句「去了學堂就不能一直見到娘子了」,還有什麼「不想去」之類的混帳話。
張秀蘭一聽,火氣「噌」地就冒了上來!
這混小子!一天天的,腦子裡淨想些什麼呢!讀書考功名是多正經、多要緊的事!全家勒緊褲腰帶供他,清嘉起早貪黑賺錢貼補,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盼著他有出息嗎?他可倒好,為了黏著媳婦,連學堂都不想去了?真是找打呢是吧!
她氣得胸口起伏,擼起袖子就想衝進去,揪著兒子的耳朵好好教訓一頓。
謝懷瑾這難得外露的孩子氣和依賴,讓許清嘉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發軟,她正想再溫言勸解幾句。
忽然,虛掩的房門外傳來一聲刻意加重的咳嗽,緊接著是張秀蘭壓著火氣但依舊聽得出怒氣的聲音:「謝璞!你又在裡頭跟你媳婦胡說八道什麼呢?我聽著你說不想去學堂?皮癢了是不是?一天天的,書讀到哪裡去了?淨想些有的沒的!」
許清嘉被婆婆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想去開門,就聽門外張秀蘭又道:「清嘉你別動!讓那混小子自己說!」
屋裡,謝懷瑾聽到母親的聲音,臉上那點撒嬌委屈的神色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被當場抓包的窘迫和一絲慌亂,他哪裡敢真跟母親槓上?
許清嘉見他那副樣子,心下明了,又是無奈又是心疼。
她重新坐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哄勸:「相公,快別讓娘生氣了;去學堂是大事,娘和爹,還有大哥二哥,都盼著你有出息呢。」
「我……我也盼著,你好好讀書,家裡有了牛車,可以日日去接送相公的,而且我跟嫂子每日都去鎮子上賣糕點,早上,晚上咱們都是一起回來的呀。」
許清嘉的聲音溫軟,眼神真摯,一句「我也盼著」,就像一股暖流,瞬間撫平了謝懷瑾心裡那點矯情的彆扭。
再聽到她說「早上晚上都是一起回來的」,少年人的眼睛又亮了起來,他看著許清嘉,乖乖地點了點頭,低聲道:「嗯,我知道了,娘子;我去學堂,我剛才……就是隨便說說。」
門外的張秀蘭聽著屋裡兒子那又變乖了的語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這臭小子,也就清嘉能治得住!她懶得再聽,搖了搖頭,轉身走了,心裡卻琢磨著,得跟老頭子說說,九月送謝懷瑾去學堂時,得多叮囑先生兩句,把這小子管嚴實點,別淨想些兒女情長!
過了兩日,謝懷瑾便跟著他大哥謝家富和二哥謝家貴,揣著家裡大部分銅錢,坐上新買的牛車,去了鎮上。
他們先去了鎮上信譽最好的一家老字號銀鋪,將各自屋裡沉甸甸的銅錢換成了幾錠大小不一的銀錠子和一些散碎銀子,用布包仔細包好,貼身藏著。
然後又去了專賣文房四寶的「清墨齋」,謝懷瑾雖想節儉,但在他大哥二哥的堅持下,還是挑了一方不錯的硯台,兩支狼毫筆,一刀質地均勻的宣紙,還有兩錠上好的松煙墨。
謝家貴是想著他們如今手裡也有錢,都想為弟弟讀書出份力,再說了懷瑾日後出息了,還能幫幫他們的孩子,比如先生看在他的面子上,也能對他們的孩子上點心。
等他們從鎮上回來,謝有福那邊也傳來了好消息,牛他買好了,是一頭一歲半口的小黃牛,骨架勻稱,毛色光亮,性子溫順,一看就是能幹活的好牲口。
牛被牽回謝家院子時,引來了半個村子的人圍觀,謝有福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他這大半輩子了,除了懷瑾以前身體好讀書厲害的時候得意過,已經很久沒有得意過了。
謝家富和謝家貴更是愛不釋手地摸著牛背,已經開始商量著怎麼給它搭個舒適的牛棚。
日子在忙碌和期盼中飛逝,轉眼就到了九月初,謝懷瑾去學堂報到的日子到了。
這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謝家人就都起床了。
許清嘉早早起來,給謝懷瑾收拾好了行李包袱,裡面是嶄新的被褥,換洗衣物,還有她特意做的、耐存放的肉醬和糕點。
「娘子,我又不住在書院帶這些東西幹嘛!」謝懷瑾心中警鈴大作,莫不是他娘子之前是騙他的,根本不會接他回來,他要在書院住!
許清嘉看著謝懷瑾的表情,無奈的笑了笑:「沒有要相公住在書院,中午有午休的時間,書院的書舍費用,給你交了,中午的時候你可以去好好休息的。」
「真的?」謝懷瑾並不相信。
「真的。」
「那你今晚跟二哥一起去接我。」謝懷瑾帶著點撒嬌的語氣,他們都說好了,早上老大送的話,晚上就老二去接。
「好,我跟二哥一起去接你。」
張秀蘭煮了雞蛋,烙了油餅,裝了一大包讓謝懷瑾帶著,謝有福和謝家富、謝家貴也早早起來,檢查牛車,套上韁繩。
一家人將謝懷瑾送到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