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青松書院。
謝懷瑾坐在書舍的窗邊，手裡拿著書，眼睛時不時瞟向窗外。
今日的課已經散了，先生布置了課業，大部分學子都回各自的書舍溫書，也有三五成群去院子裡討論文章的，當然還有回家的。
謝懷瑾沒動，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書院大門的方向。
他心裡惦記著事。
早上爹送他來的時候，他說了下午想讓娘子來接，他昨晚也跟娘子說好了的，爹當時沒反對，只說看家裡忙不忙，謝懷瑾知道，娘子一定會來的。她答應過的事，從來都算數。
可是萬一家裡有事呢？萬一娘讓她做別的活計呢？萬一……
他抿了抿唇，把書合上。
坐在他旁邊的同窗陳安探頭過來，小聲問：「懷瑾兄，怎麼了？心神不寧的。」
謝懷瑾收回目光，抿了抿嘴說道：「陳兄，我無事。」
陳安笑嘻嘻地說：「是在等家裡人吧？我瞧你一下午都往門口看。」
謝懷瑾沒否認，只輕輕「嗯」了一聲。
「今天散學早，你家要是來人接，也該到了。」陳安說著，也往大門方向看了一眼，「誒，好像有輛牛車過來了。」
謝懷瑾立刻轉頭。
書院門口確實停了一輛牛車，車上下來一個漢子，又抱下來一個小女娃，接著一個年輕婦人牽著個小男孩也下了車。
是二哥，還有娘子。
謝懷瑾眼睛一亮，臉上迅速地露出笑容，他連忙收拾好書箱，把筆墨紙硯規整好，背起書箱就要走。
「哎，懷瑾兄，等等我！」陳安也趕緊收拾東西，「我跟你一道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書舍，穿過院子往大門走。
走得近了，謝懷瑾看得更清楚，他娘子今天穿了那件淡青色的襦裙，是用娘給的舊布料新做的，頭髮梳得整齊，用一根木簪子綰著，她正彎著腰，給三娃整理衣領。
謝懷瑾腳步加快了些。
就在這時，三娃一轉頭看到了他，立刻揮舞著小手大喊：「小叔叔！小叔叔！」
二妞在謝家貴懷裡也扭過身子，脆生生地喊：「小叔叔！」
謝懷瑾臉上的笑容頓了頓。
他走到近前，先叫了一聲「二哥」，然後看向許清嘉，目光落在她臉上，輕聲喚道：「娘子。」
許清嘉直起身，對他笑了笑：「相公，你下課了？」
「嗯。」謝懷瑾應了一聲，視線掃過緊緊挨著許清嘉的三娃，又看了看被二哥抱著，正朝他伸手要抱的二妞。
三娃已經迫不及待地拉住謝懷瑾的衣袖，同他分享道：「小叔叔，我們坐牛車來的喔~」
二妞也在謝家貴懷裡撲騰，要謝懷瑾：「小叔叔抱！」
謝懷瑾心裡那點剛升起，因為見到娘子而雀躍的高興勁兒，像被戳了個小孔的氣球，悄無聲息地泄了一些。
他本來想著，回去的路上，可以和娘子說說話，說說今天夫子講的課，說說同窗間的趣事，問問她在家做了什麼，也許……還能悄悄拉一下她的手。
可現在多了兩個小蘿蔔頭。
謝懷瑾伸手接過二妞，二妞摟住他的脖子，親熱地在他臉上蹭了蹭，三娃則一手拉著許清嘉，一手拉著謝懷瑾的衣角，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陳安也過來了，跟謝家貴和許清嘉打了招呼，又對謝懷瑾擠擠眼道：「懷瑾兄，你這侄兒侄女真親熱你。」謝懷瑾才十四歲，他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不可能是謝懷瑾地娃。
謝懷瑾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許清嘉對陳安笑道：「陳郎君也要回家了嗎？要不一起？」
陳安擺擺手道：「我家在鎮上，走回去就成，懷瑾兄，那我先走了，明日見。」
「明日見。」謝懷瑾點點頭。
陳安走後，謝家貴說：「咱們也回吧，天色不早了。」
幾人上了牛車。
謝家貴趕車，許清嘉和謝懷瑾並排坐在車板上，三娃擠在兩人中間，二妞則坐在謝懷瑾腿上。
牛車動了起來，緩緩駛離書院門口。
三娃一路上嘴就沒停過，一會兒問鎮上的鋪子是什麼，一會兒指著路邊的樹問叫什麼，一會兒又說坐牛車真好玩，二妞比三娃還大一個月，兩個人說的有來有往的。
許清嘉也會耐心地回答三娃的問題，偶爾逗逗二妞，把她逗得咯咯笑。
謝懷瑾安靜地坐著，一手攬著二妞怕她摔著，另一隻手放在身側，離許清嘉的裙擺只有寸許距離。
他聽著娘子和孩子們說話的聲音，看著娘子側臉上溫和的笑意，心裡那點因為被打擾而生出的鬱悶，漸漸被另一種更柔軟的情緒覆蓋。
只是……還是有點遺憾。
他悄悄嘆了口氣。
許清嘉察覺到了，轉過頭看他：「相公怎麼了？是不是累了？」
謝懷瑾搖搖頭：「不累。」他頓了頓，低聲說，「就是……沒想到三娃和二妞也來了。」
許清嘉笑了笑說道：「他倆非要跟著來，哭得可凶了，大嫂和二嫂都哄不住。」說著她伸手摸了摸三娃的腦袋，「是不是呀，三娃？」
三娃用力點頭道：「嗯！我想坐牛車！」
謝懷瑾看著三娃亮晶晶的眼睛，那點小彆扭也就散了，他伸手彈了一下三娃的腦門道：「下次不許這麼鬧你小嬸嬸，聽見沒？」
三娃捂著腦門，嘿嘿笑著說：「聽見了。」
二妞也學樣，用小手捂自己的腦門，奶聲奶氣地說：「聽見了！」
眾人都笑了。
牛車晃晃悠悠，穿過鎮上的街道，出了鎮口，上了回村的土路。
回到謝家時，張秀蘭和羅翠兒已經把飯做好了，周娟兒在擺碗筷，謝有福和謝家富也剛從地里回來，在院子裡洗手。
見牛車進院，張秀蘭從灶房探出頭喊道：「回來了？正好，準備吃飯。」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晚飯是糙米飯，一盤炒茄子，一盤涼拌黃瓜，還有一碟鹹菜，不算豐盛，但管飽。
吃飯的時候，謝家富跟謝家貴提起了拉腳的事。
「老二，有件事跟你說說。」謝家富扒了口飯，咽下去後才開口。
謝家貴抬眼看他問道：「大哥，啥事啊？」
「是這樣。」謝家富放下碗，把早上送謝懷瑾路上捎帶村里人去鎮上，一人收一個銅板，下午又接他們回來的事說了一遍。
說完，他看了看爹娘的臉色，偏頭看謝家貴補充道：「我就是想著，反正每天都要接送懷瑾，空車來回也是空著，捎帶幾個人，能賺幾個銅板，今兒試了試，一共拉了六個人，來回就是十二個銅板。」
謝有福沒立刻說話，夾了一筷子茄子，慢慢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