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點著好幾盞油燈，照得亮堂堂的。
年夜飯的碗筷收拾乾淨了，桌子擦得乾乾淨淨；張秀蘭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瓜子、花生、糖果，還有許清嘉做的糕點，擺在桌上。
守歲開始了。
孩子們最興奮，大娃、二娃、三娃、二妞、大妞，五個孩子圍在桌邊，眼睛盯著糖果糕點，卻不敢隨便拿，跟之前謝有銀一家的做派完全不同。
謝有福坐在主位，臉上帶著笑，褶子都深深的了：「吃吧，今天過年，隨便吃。」
孩子們歡呼一聲，各自伸手去拿喜歡的。
大娃拿了塊芝麻糕，二娃挑了塊紅棗糕，三娃抓了把瓜子，大妞和二妞則眼巴巴地看著糖果。
張秀蘭給她們一人剝了顆糖：「慢慢吃，別噎著。」
許清嘉和羅翠兒、周娟兒坐在一起，手裡做著針線活，守歲要守到子時，光坐著也無聊，不如做點活計。
謝家富和謝家貴在聊天，說年後地里的事，說開春要種什麼。
謝懷瑾坐在許清嘉身邊，手裡拿著本書，但沒怎麼看，他的目光時不時飄向許清嘉，又趕緊收回去。
堂屋裡很暖和，炭盆燒得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爆竹響，是村里別的人家在放炮。
「懷瑾啊。」謝有福開口問道，「二月份的縣試，準備得怎麼樣了？」
謝懷瑾放下書，認真回答：「有在溫書，夫子也給了很多指點，應該沒問題。」
「嗯，好好考。」謝有福點了點頭，「不過也別太緊張，考得上最好，考不上也沒關係，你還年輕。」
張秀蘭接話：「怎麼能沒關係？懷瑾這麼用功，肯定能考上。」她頓了頓，又說，「不過懷瑾啊，娘也不是非要你考上，就是希望你盡力，考上了是光宗耀祖，考不上……咱們家現在日子也好過了，不指著你當官發財。」
謝懷瑾心裡一暖，回應道：「娘，我知道。」
羅翠兒笑道：「懷瑾肯定能考上，咱們家今年這麼順，都是好兆頭。」
周娟兒也說：「是啊，懷瑾這麼聰明，沒問題。」
大娃忽然跑過來問：「小叔叔，你要是考上了，是不是就是秀才了？」
「嗯。」謝懷瑾點頭。
「秀才是不是很厲害？」二娃問。
「秀才……」謝懷瑾想了想，「秀才可以見官不跪，可以免徭役，家裡也能減稅，不過最重要的是，秀才可以繼續考舉人，考進士。」
兩個小傢伙似懂非懂，但都覺得小叔叔很厲害。
三娃眨巴著眼睛：「小叔叔，你考上了，能不能給我買糖人？」
眾人都笑了。
謝懷瑾也笑：「好，要是考上了，給你們都買糖人。」
孩子們歡呼起來。
「不過，等過完年，家裡也有餘錢，小叔叔去書院打聽一下，看看啟蒙班明年收不收學生，送你們也去書院讀書。」
「啊？不要不要，二娃不要讀書。」
「懷瑾啊，你說的可是真的？」張秀蘭開口問道，其他人也滿是希望的看著他。
「自然是真的，不過也要看夫子們有沒有這個計劃。」
「成，要是有的話，就跟懷瑾現在一樣，束脩公中和你們各出一半。」張秀蘭拍了拍腿說道。
許清嘉看著謝懷瑾和孩子們說話的樣子，心裡很柔軟，她想起剛嫁過來時，謝懷瑾還病著，臉色蒼白，說話都沒力氣；現在，他健健康康的，會笑會鬧，還會讀書寫字，會幫著家裡做事。
時間過得真快。
謝懷瑾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看她：「娘子看什麼？」
「沒什麼。」許清嘉笑笑，「就是覺得，你長大了。」
謝懷瑾耳朵一紅，小聲說：「我早就長大了。」
許清嘉笑而不語。
守歲的時間過得慢，但一家人在一起說說笑笑，也不覺得難熬。
孩子們一開始還精神，可到了亥時，就一個個開始打哈欠了。
二妞最先撐不住，腦袋一點一點的，往羅翠兒懷裡倒，大妞也困了，靠在周娟兒身上。
「娘，我困了。」三娃揉著眼睛。
張秀蘭看看天色，離子時還有一段時間，但她心疼孫子孫女，便說：「困了就去睡吧，守歲是大人的事。」
羅翠兒和周娟兒便帶著孩子們回屋睡覺了。
堂屋裡剩下幾個大人，還有謝懷瑾和許清嘉，少了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屋裡安靜了許多。
炭盆里的炭燒得噼啪響，火光跳動。
謝有福和張秀蘭在說話，說年後的事，說家裡的安排，謝家富和謝家貴也在商量開春的農活。
謝懷瑾和許清嘉坐在一起，誰也沒說話，但氣氛很溫馨。
謝懷瑾又想起上午的胡思亂想，他看著許清嘉的側臉，燈光下，她的神態很溫柔，睫毛很長。
他想，要是他們有了孩子，會是什麼樣？會像娘子一樣溫柔，還是像他一樣……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
最好是女孩，軟軟糯糯的，穿娘子做的小衣裳，扎兩個小辮子，他會教她認字，娘子會教她繡花，等孩子大了，他要是考上了功名，就能給孩子更好的生活。
想著想著，謝懷瑾的臉又紅了起來。
許清嘉察覺到他的異樣，轉過頭看他：「怎麼了？臉這麼紅，是不是炭盆燒得太旺了？」
「沒……沒事。」謝懷瑾連忙搖頭，「就是有點熱。」
許清嘉信以為真，起身把窗子開了一條縫：「透透氣。」
冷風吹進來，屋裡確實涼快了些。
又坐了一會兒，謝有福看看天色，說：「快到子時了。準備準備，迎接新年。」
張秀蘭起身，去灶房端來早就準備好的餃子，按照他們這的習俗，子時要吃餃子，寓意更歲交子，辭舊迎新。
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煮得白白胖胖，冒著熱氣。
剛吃完餃子，村里就響起了爆竹聲，噼里啪啦，此起彼伏，謝家富和謝家貴也去放了一掛。
「新年到了！」謝有福笑著說，守歲結束，各自回屋睡覺。
謝懷瑾和許清嘉回到自己屋裡，許清嘉鋪床，謝懷瑾站在窗邊，看著窗外偶爾亮起的爆竹光芒。
「又是一年。」他輕聲說。
謝懷瑾轉過身，看著她：「娘子，新年有什麼願望？」
許清嘉想了想，說：「希望家裡人都平平安安，希望你的縣試順利，希望咱們家的日子越過越好。」她頓了頓，反問，「你呢？」
謝懷瑾走到她身邊，認真地說：「我希望能一直和娘子在一起，希望娘子每天都開心，希望，希望我們能有個溫暖的家。」
他說得含蓄，但許清嘉聽懂了，她臉微熱，低下頭：「會的。」
謝懷瑾看著她，心裡滿滿的都是歡喜，躺在床上，聽著身邊許清嘉均勻的呼吸聲，心裡覺得很踏實。
他想，明年二月，他一定要考上，不是為了光宗耀祖，而是為了能給娘子更好的生活，為了這個家能更好。
想著想著，他也睡著了。
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溫柔地籠罩著這一室安寧。
新的一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