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狗剩和春花回村了。
他們每一個月回村一趟,去周大山和劉小娥那兒對帳,看看蝦養得怎麼樣,按許清嘉定的規矩,蝦賣得好,要給周大山夫妻發獎勵。
狗剩管這事,春花幫著記帳,兩人在村里轉了一圈,去了蝦塘,又去了周田家,把該辦的事都辦了。
回來的路上,路過謝有銀家門口,狗剩本不想進去,可聽見裡頭有人說話,聲音還挺大。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進去了。
院子裡,謝有銀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擺著幾匹綢緞,還有兩壇酒,一盒點心,王氏在旁邊笑得跟朵花似的,正把那些東西往屋裡搬。
狗剩皺了皺眉,開口問道:「爹,這些東西哪來的?」
謝有銀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脯,得意洋洋地說:「人家送的,你三哥中探花了,里正家送的,你看看這綢緞,多好。」他摸著那綢緞,愛不釋手。
狗剩臉色變了。
他蹲下來翻了翻那些東西,綢緞是好綢緞,酒也是好酒,點心盒子上的紅紙還沒撕掉,他站起來,看著謝有銀,聲音壓得低低的說道:「爹,這些東西你不能收,三哥在京城的官,最忌諱這些,你收了禮,到時候三哥被人參一本,官都當不成。」
謝有銀不以為然:「你三哥當官了,我收點禮怎麼了?又不是我要的,人家硬塞的。」
狗剩:「硬塞的也不能收,大伯大伯母那邊一個都沒收,你收了,不是給三哥添亂嗎?」
王氏從屋裡出來,聽見這話,不高興了:「你三哥三哥的,你三哥給你什麼好處了?我們是你親爹娘,你胳膊肘往外拐?」
狗剩不想跟她吵,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石桌上:「這是這個月的錢,該給你們的。」
說完,拉著春花就往外走,春花被他拽著,小跑著跟上,回頭看了謝有銀一眼,謝有銀正拿起那個布包,打開數錢,數完了揣進懷裡,臉上又有了笑。
狗剩和春花回到縣裡,直奔酒樓。
張秀蘭在櫃檯看著帳房算帳,這些日子許清嘉不在,請了帳房,這活兒又交給張秀蘭了,見狗剩臉色不對,問道:「咋了?」
狗剩把謝有銀收禮的事說了,張秀蘭臉色沉下來,交代了狗剩兩句,去找謝有福。
謝有福在後院跟謝家貴說話,聽張秀蘭說完,臉都黑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回去。辦流水席。」
張秀蘭愣了一下:「啥?」
謝有福:「懷瑾中了探花,村里還沒辦酒,趁這個機會回去,把有銀那事也解決了。」
張秀蘭想了想,點點頭。
清嘉酒樓歇業三天。
馬大廚跟著他們回了村,鍋碗瓢盆拉了一大車,村里人聽說謝家要辦流水席,都來幫忙,搭棚子的搭棚子,搬桌子的搬桌子,殺豬的殺豬,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流水席辦三天,村里人都來吃,謝有福和張秀蘭坐在上首,接受大家的恭賀。
謝有福臉上笑著,可心裡有事,第二天下午,他抽了個空,去了謝有銀家。
謝有銀在院子裡曬太陽,見大哥來了,連忙站起來,臉上堆著笑:「大哥,你來了?坐坐坐。」
謝有福沒坐,站在院子中間,看著謝有銀說道:「有銀,你把里正家送的禮還回去。」
謝有銀笑容僵住了:「大哥,你說啥?」
謝有福:「懷瑾不收禮,也不會辦這些事,你把禮還回去。」
謝有銀急了:「憑什麼?人家送我的,又不是送懷瑾的,我收我的禮,礙著懷瑾什麼事了?」
謝有福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讓謝有銀聽的清清楚楚:「誰收了禮,誰辦事;你收的,你自己去辦;辦不成,懷瑾也不會管。」
謝有銀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大哥的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里正家他可得罪不起,萬一人家真找上門來,他能怎麼辦?王氏從屋裡出來,也聽見了,臉白了一陣。
謝有福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謝有銀和王氏商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兩人提著那些東西,去了謝家。
把東西往門口一放,轉身就跑,張秀蘭聽見動靜出來,看見那幾匹綢緞、兩壇酒、一盒點心擺在門口,氣得叉腰就罵:「你們這兩個沒出息的!收了人家的禮不敢退,丟到我們家門口算怎麼回事?有本事自己還回去!」
羅翠兒從灶房出來,把東西撿起來,拍了拍灰,問道:「娘,這些東西怎麼辦?」
張秀蘭深吸一口氣:「收拾好,去跟娟兒交代一下,然後你跟我去里正家。」
里正家在鎮子上,青磚大瓦房,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張秀蘭帶著羅翠兒進去的時候,里正夫人正在院子裡澆花。
看見張秀蘭,她愣了一下,隨即滿臉堆笑地迎上來:「秀蘭來了?快坐快坐。」
張秀蘭也不坐,讓羅翠兒把東西放下,開口說道:「里正夫人,這些東西我們不能收,您拿回去收好吧。」
里正夫人看著那些東西,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她猶豫了一下,拉著張秀蘭坐下,嘆了口氣:「秀蘭,我跟你說實話吧。」張秀蘭看著她。
里正夫人:「我們想送小兒子去京城讀書,看能不能拜託懷瑾關照一二,我知道這要求過分,可我家那小子,在家鄉讀不出什麼名堂,去京城興許能見見世面。」
張秀蘭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夫人,這事我做不了主,得看懷瑾的意思。」
里正夫人點頭道:「我明白,我明白,東西你先收著,等懷瑾回了信再說。」
張秀蘭搖頭:「東西我不能收,等懷瑾來了信,我再告訴你。」她站起來,福了福身,帶著羅翠兒走了。
里正夫人站在門口,看著她們婆媳倆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她想起當年許清嘉給她家做壽糕的事,想起謝懷瑾那時候還是個病懨懨的少年,一轉眼,人家已經是探花郎了。
她嘆了口氣,轉身回去,心想這謝家日後了不得,也不知她小兒子有沒有這個福氣,能搭上謝懷瑾。
張秀蘭走在路上,羅翠兒攙著她,兩人都沒說話,出了村口,張秀蘭才開口:「你爹說得對,這禮不能收;收了,就是給懷瑾添麻煩。」
羅翠兒點點頭:「娘說得對,改明兒我跟二弟妹也回娘家一趟,把話說清楚。」
張秀蘭又說:「等承歡回來了,讓他去京城送信,這些事,得讓懷瑾知道。」
羅翠兒應了一聲,扶著她上了牛車,牛車晃晃悠悠地往村里去,張秀蘭靠在車板上,閉著眼,心裡還是不踏實。
可有一件事她踏實,她兒子謝懷瑾,是探花郎了,謝家真的是祖墳冒青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