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來報喜的時候,張秀蘭在後院盯著小娘子們濾酒。
幾個小娘子圍在大木盆邊上,拿著竹提子一壇一壇地倒,張秀蘭坐在旁邊看著,手裡端著茶碗,時不時指點兩句,她現在已經不自己動手了,就盯著,主要是怕人偷工減料。
前頭傳來一陣鑼鼓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張秀蘭放下茶碗,站起來,往門口張望,一個小娘子跑進來,滿臉是汗:「嬸子!嬸子!官差來了!騎馬的官差!」
張秀蘭心裡「咯噔」一下,手都抖了,她快步往前頭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腿都發軟,該不是她兒中了吧!
謝有福正在院子裡曬太陽,聽見動靜也站起來,鞋都沒穿好就往外走。
兩個官差騎著馬停在門口,後面還跟著幾個敲鑼的。
領頭的官差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一張紅紙,大聲念道:「喜報!貴府謝懷瑾,殿試高中一甲第三名,欽點探花!授翰林院編修,正七品!」
張秀蘭站在門口,嘴張著,半天合不攏。
謝有福站在她旁邊,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羅翠兒從灶房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也是愣在那兒一動不動,周娟兒端著盆水從後院出來,盆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她都沒反應過來。
謝家富和謝家貴在酒樓那邊,不在家,幾個孩子還沒放學。
官差念完了,等著接賞銀,可沒想到謝有福忽然身子一晃,往後一仰,「咚」的一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老頭子!」張秀蘭撲過去,臉都白了。
「爹!」羅翠兒和周娟兒也跑過來。
院子裡頓時亂成一鍋粥。張秀蘭掐謝有福的人中,掐了半天沒反應,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羅翠兒在旁邊喊「爹你醒醒」,周娟兒跑去找水。
官差站在門口,手裡的紅紙還沒收起來,臉都綠了,這要是把探花爹給激動得過去了,那他也沒命了啊!他趕緊讓跟著的差役去街上請郎中,自己蹲下來幫忙,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胸口的。
郎中來得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背著藥箱跑得氣喘吁吁。
他給謝有福把了脈,又翻了翻眼皮,說:「無妨,急火攻心,緩過來就好。」說著掐了掐謝有福的人中。
謝有福「嗯」了一聲,慢慢睜開眼,看著圍在床邊的一圈人,忽然笑了:「懷瑾中探花了?我兒子中探花了?」
張秀蘭眼淚掉下來,拍了他一下:「你個死老頭子,嚇死我了!」
謝有福撐著手坐起來,精神頭好得很:「我沒事,我就是高興。太高興了。」他看著張秀蘭,又看看兒子兒媳,「懷瑾中探花了,咱們謝家出探花了!」
謝有福撐著坐起來,摸摸後腦勺,腫了個包。
他顧不上疼,拉著官差問:「你說我家懷瑾中了?探花?正七品?」
官差連忙點頭:「是是是,恭喜老爺子,賀喜老爺子。」
謝有福咧嘴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抹了一把眼淚。
張秀蘭這才想起來賞銀還沒給,趕緊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荷包,又添了些碎銀進去,雙手遞給官差。
官差接過來掂了掂,分量不輕,可他哪裡敢嫌少?他現在只祈禱謝老爺子沒事就行,連聲道謝,又說了幾句吉祥話,翻身上馬走了。
院子裡外已經圍滿了人。村里人聽見鑼鼓聲都跑來了,擠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
有人喊:「秀蘭,你家懷瑾中探花了!了不得啊!」
有人喊:「探花郎,那是第三名!全縣頭一份!」
還有人喊:「謝大叔,你剛才暈過去了?沒事吧?」
也有人喊:「探花是啥?比舉人大不?」
旁邊的人笑他:「探花是皇上親點的,比舉人大得多了去了!」
那人咂咂嘴:「乖乖,謝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張秀蘭顧不上招呼他們,指揮剛剛跑回來的謝家富去放鞭炮,謝家富手忙腳亂地找出鞭炮,掛在門口的樹上,點了幾次才點著。
「噼里啪啦」響了好一陣,煙霧騰騰的,孩子們捂著耳朵又笑又叫。
大娃他們剛從書院回來,走到村口就聽見鞭炮聲,一路跑回來的。
大娃跑在最前面,書袋拍著屁股「啪啪」響,二娃緊跟其後,三娃跑得慢,在後面喊「等等我」。
到了家門口,看見那麼多人圍著,大娃擠進去,拉著張秀蘭的袖子問:「奶,我小叔叔中探花了?」
張秀蘭笑得合不攏嘴:「中了中了,你小叔叔中探花了。」
大娃小臉激動得通紅,二娃也跟著叫,三娃好不容易擠進來,鞋都跑掉了一隻,可顧不上撿,仰著臉問:「小叔叔當官了?」
張秀蘭彎腰給他擦汗:「當官了,正七品呢。」
三娃不知道正七品是多大,可知道小叔叔當官了,高興得直拍手,小手拍得紅紅的也不停。
大娃二娃也拍,三個孩子跟比賽似的,把巴掌都拍腫了。
周娟兒撿起三娃的鞋,給他穿上,嘴上罵著:「跑跑跑,鞋都能跑掉,你咋不把人跑掉?」
三娃嘿嘿笑,扭著身子躲,褲腿上又蹭了塊泥。
周娟兒看著那泥印子,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就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你就糟踐衣裳吧!上午才換的乾淨的,下午就成這樣了,都說七八歲狗都嫌,你是狗都不如!」
三娃挨了打也不哭,扭著身子跑開了,周娟兒看著他的背影,又氣又笑,搖了搖頭。
熱鬧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人才漸漸散去。
張秀蘭坐在堂屋裡,心裡美得很,可美著美著,又犯起愁來。
謝有福問她咋了,張秀蘭說:「從明兒個起,怕是不得安生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就有人上門送禮了。
先是縣裡鄰居,提著雞蛋、提著雞、提著自家醃的臘肉,說是來賀喜的,張秀蘭不好不收,也不好全收,推來推去的,累得慌。
後來是鎮上的人,再後來是縣裡的其他人,有的是認識的,有的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還有的聽都沒聽過。
送的禮也越來越貴重。
從雞蛋臘肉,變成了綢緞布匹,變成了金銀器皿,張秀蘭看著那些東西,眼睛都直了,可她一個也不敢收。
謝有福更不敢,他這輩子沒收過禮,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謝家富和謝家貴也被嚇著了,說這不能收,收了懷瑾會怪他們的。
來送禮的人見謝家不收,也不強求,轉頭就去清嘉酒樓吃飯。
一時間,酒樓天天爆滿,排隊的人從門口排到街尾,馬大廚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可臉上笑呵呵的,東家發達了,他也有面子。
可張秀蘭心裡還是不踏實,她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可又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