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糕自從那日從樓回來之後,整個人就像被什麼東西附體還是下降頭了似的,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那日的事,大家也都只以為他是在家受了氣,因為他每次開口的時候都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火氣。
甚至有些御史台的老臣還仗著資歷去找謝懷瑾聊了聊,弄得謝懷瑾一頭霧水,差點老臉都掛不住了。
御史台的公文在年糕的手裡翻得飛快,遞上去的彈劾摺子一篇接一篇,這些個被他參過的官員在朝會上互相使眼色,都在無聲地交換同一句話:他最近到底怎麼了?
有一位老侍郎被他參了一本之後,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吹著鬍子瞪眼:「謝大人,你是不是看誰都不順眼?」
年糕站在班列里,連眼皮都沒抬:「下官只是依例行事。」
老侍郎被噎得說不出話,甩了甩袖子,險些當場站不穩。
阿玄在御書房裡聽到這些事的時候,正在批一份南邊來的摺子,他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他又參了誰?」
旁邊的小太監低聲道:「這回是工部的一個員外郎,說他收了商戶的禮。」
阿玄:「查實了?」
小太監:「查實了。」
阿玄沉默了一下:「那他倒是沒參錯。」
小太監沒有再說話。
隔了幾日,阿玄在散朝後把人留了下來,他坐在東宮書案後面,手裡沒有拿摺子,也沒有看公文,只是看著年糕說:「你這段時間到底怎麼了?」
年糕站在書案前,皺了皺眉:「沒什麼。」
阿玄:「還沒什麼?你都快把大半個朝堂得罪完了。」
年糕:「御史台的職責所在。」
阿玄默默翻了個白眼。
過了一會兒,阿玄還是忍不住開口了:「知意是故意試探你,她就是想看看你對她到底有沒有意思,你一個二十多歲的大男人,跟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計較什麼?」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有些多餘,語氣也淡了些。
年糕才不相信:「她一個小姑娘,能想到這些?」
阿玄哼了一聲,又翻了個白眼,及笄了的女子,哪裡會想不到這些:「真是好心沒好報,那以後你自己哭去吧。」
他站起來,繞過年糕往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停了一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覺得說了也是白說,便沒有開口,抬腳跨過門檻走了。
年糕站在原地,他想說點什麼來證明自己的想法,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話,所以他回到府里的時候,臉色依然不好看。
晚飯時謝懷瑾見他那副樣子,忍了兩天終於沒忍住,夾了一筷菜放進自己碗裡:「你這幾日怎麼回事,不是彈劾這個就是彈劾那個,連工部員外郎納妾你都要管。」
年糕:「爹,我再說一遍,那是他寵妾滅妻。」
謝懷瑾:「人家寵不寵妾那是人家的事,你管得也太寬了。」
年糕:「你從前不也看不慣那些人?」
謝懷瑾被他噎了一下;「我看不慣歸看不慣,我沒你這麼大陣仗,也沒去彈劾人家。」
年糕把筷子擱下了,他也不是摔碗,就是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筷子也那麼一放,然後往後靠在椅背上,抿著嘴不說話了。
許清嘉正在旁邊給小阿遠夾菜,聽見聲響,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緊抿的嘴角上停頓了一下,又收回去,低頭夾了一筷菜放進小阿遠的碗裡:「吃菜。」
小阿遠:「舅舅怎麼不吃飯了?」
許清嘉沒有回答小阿遠,她看著年糕那張臉,恍惚間像是看見了二十多年前的謝懷瑾,也是這副模樣,繃著小臉不吃飯,鬧脾氣不肯去書院,被婆母拿著掃帚追著打。
她心裡浮起一點心軟,還沒來得及往下落,就聽到年糕跟謝懷瑾又吵了起來。
年糕:「你十四歲成親又怎麼了?那是娘那時候沒有更好的選擇,再說了,你們十八才算是真夫妻,這麼算下來,我比你當年也沒晚多少。」
年糕:「什麼因,不就是你自己作的。」
許清嘉皺著眉,覺得年糕這話過分了:「你這孩子怎麼跟你爹說話的?」
年糕:「我沒怎麼說話,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父子倆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來,聲音不大,但你來我往的沒停過。
小阿遠坐在旁邊,手裡的勺子停在碗沿,看了看外祖父,又看了看表舅舅,眼眶慢慢紅了,扁著小嘴,眼看著就要哭出來。
許清嘉趕緊把他從椅子上抱起來:「小阿遠,吃飽了嗎?」
小阿遠點了點頭。
許清嘉:「那外祖母帶你去屋裡玩。」她抱著小阿遠穿過迴廊,把他放在小院裡的矮榻上,又給他拿了兩個小木人,「你自己玩一會兒,外祖母出去一下,讓你外祖父來陪你。」
小阿遠點了點頭,接過木人,低頭擺弄著,安靜了下來。
許清嘉回到堂屋門口,看了一眼還在爭執的父子倆,用手敲了敲門框,屋裡那兩人同時住了口。
謝懷瑾轉過頭看見她站在門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許清嘉說:「相公,你過去陪小阿遠。」
謝懷瑾看了年糕一眼,把筷子放下,起身往小院方向走,經過許清嘉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他剛才太過分了!」
許清嘉哭笑不得:「是是是,我馬上教訓他。」
等謝懷瑾走遠了,許清嘉走進堂屋,在年糕對面坐下來,她伸手就把年糕的耳朵揪住了。
用了不小的勁兒,年糕哎了一聲,被她揪著耳朵,臉都漲紅了:「娘,我都二十三了!」
許清嘉哼了一聲:「你二十三也是我兒子,你長了這麼大歲數,脾氣倒是跟你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半點沒長進。」她鬆開手又問道,「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年糕沒有說話。
許清嘉看著他,目光沉了沉,語重心長的開始跟他講道理:「人家是當朝唯一的公主,憑啥圍著你轉?你算哪根蔥?」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畢竟這是事實,又不是她誇大其詞,「我看你也是窮書生做春秋大夢,臭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