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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堂課

2026-09-16 09:50:21 作者: 夏垂

  法學部的第一堂課安排在周二上午。

  風間到得比開課時間早了將近二十分鐘,他走進階梯教室的時候裡面只有四五個人,分別散落在不同的座位區域。

  他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來,從書包里取出筆記本和筆,筆筒在桌面上放正了,封皮朝向講台。

  教室比他想像中大一些。

  階梯從講台方向向上延伸,每一排的寬度剛好夠放下一本打開的筆記本和一隻手臂。窗在高處,光線從上方斜著照進來,在講台前方的地板上形成一塊明黃色的亮面。




  陸續有人進來。腳步聲沿著階梯的側邊向上移動,有人選擇坐在前排,有人往高處走。風間看到佐藤從門口走進來了,他選擇了靠左側的位置,在放下包的時候他往風間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風間也點了下頭,像完成了一道固定的程序。

  上課鈴響了。教授從側門走進來,他沒有翻講稿,直接站到了講台後方。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眼鏡架在鼻樑中段,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在階梯教室的聲學結構中傳得很清晰:"今天的案例,不用看講義,我直接說。"

  他講了一個案例。關於一份合同在履行過程中因不可抗力因素產生的爭議。事實包括三個日期、兩份文件、一方提出變更請求、另一方拒絕,然後進入了訴訟程序。

  教授把那些事實以敘述的方式排列出來,沒有提供提前給出的文本,像正在拆解一件已經組裝好的裝置,一邊拆一邊把它展示給觀看的人。

  風間的筆在紙面上移動著。他記下了第一個日期,記下了第二個,記下了合同條款的編號,然後在事實之間的連接處畫了一條短橫線,表示它們之間存在某種因果關係。

  他的筆尖正在紙面上工作著。他寫完了關鍵事實的列表,開始整理法律關係的框架——這一段是主張變更權的一方依據哪一條條款提出的,那一段又是基於哪一種情形主張抗辯的。他寫到了第二步,正在準備進入第三步的時候,一隻手舉起來了。

  風間的視線從紙面上抬起來。舉手的那個學生坐在第二排靠中間的位置,沒有等教授點名他已經開口了,他的聲音在階梯教室的結構中向前傳播,語速比他日常對話更快,每一個詞接續下一個詞之間的間隔極短:"本案的核心問題在免責條款的適用範圍。從文本解釋的角度看——"他列出了兩個判例和它們的編號,然後指出合同條款的措辭與判例中某一段表述的結構相同。風間聽著那些判例編號從他的耳朵進入後被標記在一個位置上,他尚未抵達那個位置。

  第二隻手舉起來了。

  

  來自左側高處的一個女生,她的開場與第一隻手的間隔大約在幾十秒之內,她沒有重複之前的內容,而是針對前面發言中關於合同解釋方法的某一句話指出了一個分析上的差異:"如果換一種解釋方法,從目的性角度出發——"她引用了另一條文作為依據,然後提出了一個不同的結論。

  她的語速比第一個人還要快,從她開始說話到她停下來之間幾乎沒有任何停頓。風間看到自己筆尖停留的位置——事實整理的第三行,他還沒有開始寫分析部分。他握筆的手正在他的視線邊緣處安靜地維持著它自己的位置。

  第三隻手舉起來了。這一次來自第五排的一個男生,他站起來發言。他結合了前兩段發言中各自的分析角度,然後用第三類判例做出了綜合判斷。

  他的結論和前面兩位不同,但他的推導過程清晰連貫,從假設到論證到結論,每一步都在他說話的節奏中逐步展開。風間注意到,在他說話期間,前排舉過手的那兩個人都沒有低頭記筆記,他們只是聽著,他在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前,他的分析已經完整地落入了它該在的位置——像一塊拼圖在完成推進後,被順利地壓進了它該在的缺口裡。

  風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筆記本上的內容:日期、合同條款編號、三條事實的摘錄。他的筆尖停在了第三條事實的末尾,那條橫線已經畫好了,但它的另一端還沒有連接上任何內容。

  他感覺到自己的後頸正在出汗,那層薄薄的汗正在沿著頸椎的弧度向下移動,在衣領邊緣形成一道正在緩慢擴散的濕痕。

  他沒有舉手。


  教授正在總結那個案例。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地維持著,把之前那三個人的發言中共同的要素抽取出來,形成了該案例的幾種解釋路徑,然後給出了一種他認可的答案方向。

  風間聽著他的總結,他發現自己正在把那些內容記下來——三條分析路徑、不同路徑對應的理論依據、以及教授最後傾向的結論方向。他的筆在紙面上快速地移動著,在他開始寫分析部分的時候,其他同學已經在做下一件事了。

  下課鈴響了。風間坐在座位上,在筆記本上寫完了最後一行筆記。他合上本子的時候看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握住封面邊緣,指甲在紙面上形成了一道短促的、正在逐漸消失的壓痕。

  他站起來,沿著階梯向下走,出了教室門,站在走廊里。走廊兩側的窗戶正在把光送到他站的這片區域,那些抱著書的學生正在經過他的方向——有人正在快步走著,正在翻手機,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每一副背影都在向不同的方向移動。

  他站在那裡。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可以看到法學院的鐘樓,它的指針正指向正上方。風間靠著走廊的牆壁站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正在從某種他不自覺的收緊狀態中緩慢鬆開。

  他看著那些正在從他面前經過的、步速比他快的人影。他們各自的面孔朝前,但在他觀看的時候,他注意到自己在用另一種方式去感知他們——不是衡量速度,而是觀察那些步態本身存在的性質,它們互相連接的方式和各自獨特的質地,正在他眼前持續延伸。

  他站直了,沿著走廊朝樓梯口走了。

  他走得不快,但他注意到自己下樓梯時每一步的間距和高度差之間形成了一個新的對應關係,像他正在重新校準他所要行走的距離與從一級台階到下一級台階所需的高度之間的匹配方式——不是用刻度,而是用他自己的身體去測量它。

  他走過一樓大廳的時候那扇高大的窗戶正在把午後的光送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大片正在緩慢移動的亮面。他走過了那片亮面,走向通往宿舍樓的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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