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一個周末

  周六早上，風間醒的時候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已經亮了。他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發現上面有一條極細的裂紋，從燈座邊緣向牆角延伸，像一條被時間拉長的線。

  他坐起來，洗漱，換好衣服，在書桌前坐下來，面前攤開了一本民法緒論的課本。他翻了十幾頁，然後停下來，發現自己已經讀完了那幾頁，但不記得剛讀過的內容從哪一行開始變得陌生。

  他又翻回剛才的地方開始重新讀，這一次他讓視線跟著每一行的走向持續移動，但當他翻到下一頁的時候，發現自己仍然無法準確地複述那幾頁的具體論述。

  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那個腳步聲的頻率不同——速度比周末的節奏略快，三步之後停住了，然後是鎖門的聲音。風間站起來走到門邊，推開一條縫。田中正背著包往走廊另一端走，手裡夾著一本厚書。他看到風間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去圖書館，你要一起嗎？"

  風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視線從樓梯口移回來，停在田中的包上，包帶在肩頭勒出一道細長的印痕。"……我晚點再去。"

  田中點了點頭，繼續走了。

  風間回到書桌前坐下來。那本民法緒論還攤在桌面上，翻到了他剛才看過的那一頁。他靠著椅背，正對面的牆壁上那張舞台劇照正在早晨的光線里微微反光。

  他聽到了走廊里又響起了開關門的聲響，他聽到有人從走廊的另一端走到樓梯口，腳步聲在轉角處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樓梯口那邊又傳來一個人的腳步聲，從樓上方向移動過來的，向下，經過他所在的樓層後繼續向下延伸，直到消失在一樓出口。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朝北，對面那棟樓灰色的牆壁和樓頂的一角。他把窗推開，早春的風裹著涼意滲進室內，在皮膚表面走了一趟，然後他聽到樓下傳來的聲音。

  宿舍樓入口旁邊有一小片空地，那裡站著三四個人——其中一個穿深藍色外套的男生手裡攥著一隻白色塑膠袋，另一個靠著牆在翻手機，還有一個人在說話。

  聲音隔著四層樓的距離傳上來，經過空氣的過濾和窗戶邊緣的折射，到達風間耳中的時候已經失去了具體的內容，只剩下一種持續的、像遠處水聲一樣的嗡鳴。他聽了幾秒，沒有分辨出任何句子。

  他關上窗。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他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還有冰箱壓縮機的低頻振動。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到那個穿深藍色外套的人伸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他的動作很快，像在勾畫某個他正在描繪的輪廓，然後他指著前方某個方向，三個人朝那個方向一起走了。

  那片空地空了，只剩下地面上被腳步帶起又落下的灰塵。

  風間的視線從空地上收回來，落在手機屏幕上。他解鎖了手機，打開了通訊錄。

  通訊錄里的名字按照首字母排列，他翻了大約三秒之後，看到了那個名字——"野原"，名字後面跟著一個用舊手機存的電話號碼。他的拇指在那個名字上方停住了，沒有按下去。

  屏幕上那兩行字正在以固定的亮度顯示著，沒有變化。他的拇指在距離屏幕表面大約兩厘米的位置懸空了一會兒，然後他縮回了手，把手機鎖屏，放回桌面上。

  他轉身走向書桌，坐了下來，伸手夠到那本民法緒論的封面，把它合上了。封面的稜線在指腹下形成了一條清晰的壓痕，像一條等待被重新打開的邊界線，他用手掌壓了一下封面，讓書頁合攏得更緊密。

  他坐在那裡。窗外的光線正在從上午的光亮向午後的均勻過渡。

  空氣中有一層持續的安靜，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廓的內側形成了自己的頻率。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放著，指尖貼著一側桌沿，感受到木質的紋理和溫度。

  樓下傳來了說話聲，還是那層隔著距離和牆壁的嗡鳴。

  風間坐在書桌前，窗外的天光正在緩慢地改變，他發現自己坐在這裡的時間正在以他未曾精確測量的方式向前移動。

  他看著窗外，對面牆壁的背面正在午後的光線里由淺灰過渡到更深一些的灰。

  他坐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一個位置上微微地、從某個深度慢慢拉回原位，然後他再次伸手去拿那本書，這一次他沒有翻開，只是把它的封面朝上放好，讓它擱在書桌靠牆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