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食堂的午餐

  周一的午休時間，風間端著餐盤走進了學生食堂。

  食堂比他預想的大，從入口到打飯窗口之間橫亘著一片由細長餐桌組成的平面，日光燈從高處均勻地鋪下來，在磨砂地板上形成一層穩定的白亮光暈，不特別刺眼，也不暗淡。

  他沿著窗口的隊伍排了幾分鐘，輪到他了，他點了一份米飯、一份煮魚和一份拌青菜，把餐盤端到了靠窗一側的走道。

  他掃了一眼那些已經被占滿的位置——有人在低頭扒飯，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跟對面的人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然後他看到一張桌子邊沿有一個空位，對面坐著一個穿淺藍色襯衫的男生，正在翻一本印著法學部標誌的講義，沒有在吃東西。

  "這裡有人嗎？"風間問。

  淺藍色襯衫抬了一下頭，視線在風間和他手中餐盤之間移動了一次。"沒有，坐吧。"

  風間把餐盤放下來，在對面的位置坐下。他掰開一次性筷子，夾了一塊魚，在送進嘴裡之前他先開口了。"風間徹。法學部一年生，春日部來的。"他說完之後咬了一口魚，嚼著。

  對面的男生合上了講義，封面朝下放在桌角，露出了一個微微靠後靠背的姿勢。"村上。也是法學部。名古屋來的。"他的語速和他合講義的動作一樣乾脆，在吐出"名古屋"三個字的時候，他下巴的弧度出現了細微的抬高。

  "名古屋啊。"風間又夾了一塊魚肉，"那邊高中競爭挺激烈的吧？"

  "嗯，還行。"村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頻率並不穩定，像在給一句話補上停頓，"你從春日部過來的？那邊好像沒有什麼特別出名的學校。"

  風間正在把飯送進嘴裡。他嚼完之後把筷子放下來，喝了一口水。"嗯，普通的縣立高中。"

  "哦。"村上說。

  那聲"哦"的長度大約是零點幾秒。風間注意到了它的長度和它在空氣中停留的方式，感覺到自己的目光正在從對方的臉上向上移動——越過他的眼眉，停留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片刻，像在為那聲"哦"尋找一個適當的位置。

  風間看著桌面上的菜碟邊緣，正在夾菜的手指在觸碰到邊緣時沒有收回。

  "你們那邊選課應該跟我們差不多。"村上從桌面上拿起他的手機，指尖在屏幕表面滑動了一下，"我打算二年級的時候去交換，那邊學分好拿一些。"他報了一個學校名稱，然後說"你考慮過沒有"。風間說"還在看"。

  "那你應該早點決定，有些名額是有門檻的。"他說了一句關於門檻的話，然後他展開了一串簡短的列舉——某幾個學校的要求、某幾個項目的競爭比例、某幾個教授的名額已經滿了。

  

  他的語速在列舉的過程中保持著固定的速度，風間注意到他列舉這些內容的方式和他剛才說出"春日部"那三個字的方式是同樣的結構。風間點了點頭，把筷子放下，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聽到食堂里的聲音正在上升，像一層正在被填滿的空間正在吸收更多的說話聲和餐具碰撞的聲響。他的手指從碗沿上抬起來，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青菜放進嘴裡。村上說"你暑假有什麼安排"。

  "還沒定。"

  "嗯，可以早點規劃。"村上的聲音在背景噪音中保持著自己的頻率，"你們那個方向……"他又說了一些話，關於方向和路徑的。風間正在吃他碗裡的飯，他聽到自己的牙齒咬碎米粒的聲音在齒間形成了一串細碎的響動。風間咽下去了。他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他把碗和碟子疊好放在餐盤邊緣，推了一下，"你慢用。"

  村上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正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動著，風間站起來端餐盤的時候村上抬了一下手，說"下次聊"，然後他轉過頭，開始跟鄰座一個穿灰色衛衣的人說話。

  風間從他們旁邊走過去的時候，那陣聲音的波形發生了變化，在空間中的分布也隨之偏移。他走到餐具回收口，把餐盤放在傳送帶上。

  走出食堂門的時候他的腳步沒有放慢，他正在穿行在那些正在交談或獨自用餐的學生之間，步伐均勻地移動著——直到那些聲音從他的聽覺範圍內消退，形成一層薄薄的、正在緩慢沉降的底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