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田中的電話

  那天晚上風間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宿舍里只有田中一個人在。

  他坐在窗台上，一隻腳踩著窗沿，另一條腿垂下來晃著，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正在說話。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一些，聲音也比平時大，像是正在跟一個不需要他調整音量的人說話。

  風間進門的時候他已經在那通電話里了，風間換鞋、放下書包、在書桌前坐下來的過程中，他的聲音始終以穩定的音量在房間內持續著。

  他說的是方言，詞語的結構跟標準語不同，風間能聽懂大約七成——剩下的三成是那些被語速和方言特有的音變壓縮過的部分，落在可辨認和不可辨認之間的模糊區域。

  "……吃過了……嗯，今天吃的食堂……那個魚還行，就是刺多了點……"

  風間把書從書包里取出來，翻開到做了記號的那一頁。他拿起筆，在頁邊空白處準備寫一句批註，他握著筆的手指在觸碰到紙面之前停了一下——他聽到田中在電話里笑了。

  那聲笑很短，像是被某個詞或某個記憶觸發的，它的發聲位置比田中日間的說話聲更靠前，像是來自更底層的發聲點。

  "……知道了，下次回去的時候……嗯，我記住了……"他的聲音里有"嗯嗯"的應和，像是電話那頭有人正在說一串他不需要回應全部內容的話，他只需要在合適的間隔給出確認的信號。

  風間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住了。

  他低頭看到自己握著筆的手指保持著準備寫字的姿勢，但筆尖沒有接觸到紙面。他聽到田中那邊的聲音正在一個由詞彙和笑聲組成的迴路中持續循環——"上次你寄的那個東西收到了"、"這個周末有沒有空"、"最近天氣"——這些碎片以它們自己的方式連接在一起，不需要語法上的完整銜接，因為它們有著共同的錨點，在那些被壓縮的句子裡自然連接。

  風間把筆放下了。他靠著椅背坐著，感覺自己的手指正在從握筆的姿勢中慢慢鬆開，在桌面上平攤開來。他沒有轉頭去看田中，但他能聽到他的聲帶振動頻率的特徵——那是和平時在宿舍里與高橋、佐藤說話時截然不同的位置與質地，像是同一件樂器被用不同的方式演奏著。他的語速一會兒快一會兒慢，調子的起伏和他的說話內容保持著某種默契的配合。

  "……嗯，我知道……你也是……"電話那頭說了什麼，田中又笑了一聲，然後聲音里的音調降下去了，"……行，那先這樣。掛了，下次打給你。"他說話時肩膀夾著手機的姿勢鬆開了，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按了掛斷鍵，然後低頭看了一會兒屏幕，把它放到了窗台上。他跳下窗台的時候腳尖先著地，然後腳跟落了。

  "家裡？"風間問。

  "嗯，我媽。"田中走到書桌前坐下來，伸手拿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他的語氣已經切換回了他在宿舍里常用的那種平直的、不帶起伏的頻率，"她總是問吃沒吃飯。"

  風間坐在椅子上，他的筆已經重新握回了手裡。"……你經常打？"

  "大概一周一次。"田中把水瓶的蓋子擰回去，放在桌角，"也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要說，就是打一下，聽到聲音就行了。"

  風間伸手把自己攤開的書翻到下一頁。他看著頁面上那些排列整齊的段落，他的視線以它們的方式走過第一段，走過第二段。

  他聽到田中在書桌那邊翻了一頁書，那聲翻頁在他自己的翻頁之後不久響起，像一道正在從它的位置向外擴散的波紋，經過他所在的區域時，將他從剛才聽到那通電話的狀態中向外推了一小段距離。

  風間把書放下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那片被建築切割過的天空里，遠處有城市的燈光正在從散落的點狀光線向更密集的光層過渡。

  他站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窗台邊緣的鋁框上放著，觸碰到的表面帶著一天中氣溫下降後形成的微涼。他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又側過頭看了一眼書桌上那攤開的書頁，然後他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拿起手機解鎖屏幕，指尖在通訊錄上方的搜索欄旁停了一下，然後他把它放回了桌面上。屏幕暗下來之後，他在書桌前又坐了一會兒，他把那本攤開的書翻到了下一頁。

  他聽見田中那邊又翻了一頁，那聲響通過空氣傳到他這裡時與他自己的翻頁聲錯開了半拍。兩列間隔不等的聲響以各自的頻率向前推進，同向，不同步，在每一個交匯點上短暫相遇，然後繼續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