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一個崩潰的夜晚

  深夜的宿舍里只剩下一盞檯燈還亮著。

  風間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的藍白色光芒覆蓋了他的臉和肩膀。

  他面前的頁面上有三個待辦事項——每一項的截止日期都在三天之內。他的手指放在鍵盤上，但他的手沒有在移動。光標在文檔的第一行末尾閃爍，頻率穩定，大約每秒一次，像一個正在等待信號的端點。

  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淺而急，從胸腔的淺層進出，每一次的間隔比正常稍短，吸氣和呼氣之間的停頓也比正常更短。那些聲音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裡被牆壁彈回來又吸收掉，形成了一層持續的、微弱的迴響層，像一段已經被多次播放的音軌在每次回放時都會衰減，卻始終沒有完全消失。

  他面前的任務清單上還有三項沒有完成，每一項的截止日期都在三天之內。他的手指放在鍵盤上，屏幕上的光標在閃爍。他沒有在打字，那些光標在閃爍，他也只是看著它，聽著自己淺而急的呼吸在安靜的房間裡來回彈動，像一道正在接近極限的信號。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閃爍的光標，視線落在一個固定的點上。

  他能感覺到自己頸後的肌肉正在以某種節奏無聲地繃緊，他能感覺到自己肩膀之間的那一小片區域正在以一種他無法通過調整坐姿來緩解的方式收縮著——那不像是肌肉，更像是一條正在逐漸收攏的通道，正在以緩慢但持續的速度變窄。光標繼續閃爍著。

  他感覺到自己的鼻腔開始發酸。

  那種酸感從鼻腔深處升起，以緩慢的速度向上蔓延，抵達眼瞼內側。他的眼前開始出現一層薄薄的光暈——不是因為光線太亮，而是因為那層正在形成的液體正在改變他眼睛前方空氣的折射率，讓屏幕上的字變得不再清晰。

  他的喉嚨開始縮緊，那層縮緊不是由吞咽動作引起的，而是來自更深處，像一節正在被壓縮的管子。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右眼。手背的皮膚擦過眼瞼時帶走了那層液體的一部分，但新的液體很快就填滿了原來的位置。他揉了揉眼窩——掌根壓住眼球時看到了一片彩色的光斑，然後他鬆開了手。

  屏幕上的光標還在閃爍。他的肩膀在抖，幅度不大，但持續，能感覺到每一次抖動的頻率和間隔保持著一致性，像一枚正在以固定節奏彈動的撥片被持續按壓在同一根琴弦上，反覆觸發同一種音高。

  他把手從鍵盤上放下來了。他坐著，感覺自己的呼吸正在這些動作中維持著原有的節奏——淺的、快的、沒有停頓的循環。他的視線落在屏幕上，那些字已經模糊了，光標仍然在它該在的位置閃爍，像一枚正在等待的信號。他的手機放在桌角，屏幕暗著，沒有亮起。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更長。窗外的城市燈光從未被拉攏的窗簾縫隙里滲進來，在房間的另一面牆上形成了一道窄長的亮紋。

  那道亮紋的位置和他剛坐下時相比已經移動了一段距離，說明時間確實在往前走。但他坐在那裡，感覺到自己正在以另一種方式計時。

  最後他站起來了。他走到床邊坐下，在床沿上坐著。窗外的光從低處照進來，在他床腳的位置形成一小片亮面。他的呼吸正在從剛才那種淺而急的節奏中緩慢地、一級一級地恢復到一個更接近正常的速率。

  他躺了下來。他側躺著面朝牆壁，感覺到自己身體的重量正在被床墊分布到更大的面積上。他聽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得更沉，像一根線正在被緩慢地拉回原處，在觸及到那個固定點時，捲成一個完整的圓，從末端開始逐步收緊。

  他睡著了。手機在桌面上保持著靜止，屏幕暗著。

  第二天早上風間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已經亮了。

  他坐起來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眼皮比平時更沉一些，用手指蹭了一下，然後他轉頭看到了桌面上手機屏幕亮著。有一條未讀消息，發送時間接近凌晨一點。來自"野原"。

  他沒有點開，先看到預覽欄里顯示的內容——是一張圖片。他解鎖屏幕點開了它。照片拍的是一隻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葉片飽滿，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淺綠色光澤。

  多肉植物旁邊，盆沿擱著一塊用透明塑料紙包著的無尾熊餅乾，封口處貼著小紙條。照片裡沒有文字描述。

  風間握著手機。他坐在床沿上，看著那張照片。他注意到多肉植物葉片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像一個已經修復的缺口，邊緣正在隨時間慢慢癒合。

  他盯著那個劃痕看了幾秒鐘，然後他退出了對話框，放下了手機。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從醒來的節奏中逐步調整到一個更平穩的頻率。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把電腦合上。合上屏幕之前，他看到昨晚那個閃爍的光標還在它該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