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課間,小林走到風間的桌邊。她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停在桌角的位置。
「周末要不要一起複習?」她說,「行政法那門,我對中間那一章還有點不太確定。」
風間正在整理上一節課的筆記,他把筆放下來。「周六可以。」
「那上午九點,圖書館三樓靠窗那一排?」
「行。」
周六上午,風間到圖書館的時候小林已經坐在靠窗那排桌子的一端了。她面前攤著那本行政法的教材和一本筆記本,手邊放著一瓶水。風間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了下來,把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取出了自己的課本和筆記。
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兩端,中間隔了大約一張桌面的距離。窗外的光從側面照進來,落在桌面的中間區域,把兩邊各自占的空間都照亮了。
風間翻到行政法的那一章,開始看自己之前做過的標註。小林也在看她的書,偶爾用筆在頁邊寫幾個字。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問的是關於行政行為的效力那一段。風間把書翻到對應的章節,把那個概念的構成要件逐條講了一遍。她聽著,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關鍵詞,然後點了點頭。
風間繼續看自己的書。過了一會兒她又問了一個關於行政複議程序的問題,他又回答了。她道了謝,繼續寫她的筆記。
他們在那張桌子的兩端坐了一上午。中間她問過三四道題,每次他都回答,她每次都記。中午的時候她收拾東西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放進了包里。
「下次還能來問嗎?」她問。
「可以。」
她點了點頭,拿起包朝門口走了。走了幾步之後她側過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持續了大約一秒,然後她轉回去繼續走了。風間注意到那道目光和他走在校園裡被陌生人看到時不同。那些陌生人的目光只是經過,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就移開了。但小林那一眼帶著一個正在被定位的坐標,正在被記入某個分類系統。他不知道那個系統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個坐標被放進去的動作已經完成了。
他坐在桌子旁邊又看了一會兒書,然後也收拾東西走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周五晚上,風間收拾書包準備去食堂的時候,小林從後排走過來,停在他桌邊。
「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飯?」她問。
風間看著她。她的表情平靜,像在問一道課堂作業的解法,但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拍才移開。
「好。」他說。
他們去了校園附近那家家庭餐廳。餐廳不大,靠窗的位置空著幾桌。他們在那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服務員送來菜單。小林點了漢堡肉,風間點了蛋包飯。
等餐的時候她開始說話。她講了她家鄉的事——一個風間沒有去過的縣,有山有河,冬天會下很大的雪。她講了她為什麼來東京,是因為想離家遠一點,試試自己一個人能不能生活下去。
她講了她家裡養的那隻貓,是一隻橘色的,喜歡趴在窗台上曬太陽,每次她回去的時候那隻貓都會跑到門口來蹭她的腿。
風間聽著她說。他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手的動作在敘述的間隙中形成了一個自然的節奏,有時候手放在桌面上,有時候舉起來比劃一下。她說到那隻貓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淺,像某扇窗被風推動時發出的輕響。
蛋包飯端上來的時候,他用勺子切開蛋皮的表層。醬汁從切口處滲出來,沿著飯粒的縫隙向下流動。他吃了一口,嚼著的時候聽著她繼續說她那隻貓的事。
他偶爾接一兩句話,大多是聽。她說完之後換了個話題,問他東京的生活怎麼樣。他說還行。她笑了笑,沒有追問。
吃完飯之後風間去結了帳。她站在門口等他,說「謝謝」。他說「沒事」。他們一起走出餐廳,在門口分開,她往宿舍方向走了,他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了。
回到宿舍之後,風間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他拿起手機,解鎖屏幕,翻了幾頁,又放下了。他坐了一會兒,發現自己沒有在想那頓飯本身,沒有在想漢堡肉的味道,也沒有在想她說的那隻貓。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今天坐在他對面的是另一個人,那個人會說些什麼。他坐了幾分鐘,然後拿起手機打開了春日部防衛隊的群聊,看了幾眼最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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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男發了一張新做的蛋糕的照片,妮妮回了一個表情符號,阿呆發了一個字。他把群聊關掉了,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翻開了明天要用的課本。
那是一節行政法的討論課,教授在講台上拋出了一個案例,讓台下的學生自由發言。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開始舉手。
風間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聽著前面幾個人的發言,等到了大約第三個發言結束之後,他舉起了手。
他站起來,把觀點說了出來。關於行政行為的程序瑕疵是否影響實體效力的問題,他從兩個角度進行了分析,先指出了程序瑕疵的分類標準,然後引用了兩個判例來說明不同類別對應的處理方式。
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平穩,邏輯清晰,每個要點之間的銜接都保持了足夠的緊密。他說完坐了下來。
教室里安靜了一拍。然後另一個方向傳來了聲音。「我同意他的看法。」是小林。她坐在斜對面的位置,手裡握著筆,視線在風間的方向停留了一下然後轉向了講台。「而且我可以補充一個案例。
去年最高裁有一個判決,和這個案件的事實結構相似,法院在判決中確認了程序瑕疵的層級劃分標準。」
她把那個判例的編號說了出來,補充了更多的細節。她說完之後看了風間一眼。那一眼不長,但風間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一道正在被標記的坐標,像有人在他長期居住的街道上貼了一個新的路牌。
討論繼續往下走。教授對幾個發言做了總結,然後又引出了新的問題。下課之後,風間正在收拾書包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轉過頭,小林站在他座位旁邊,手裡拿著筆記本。
「你剛才那個分類標準,我之前沒有看到過。」她說。
「那是之前一個判例里提出來的。」
「我知道。所以我補充了後面那個。」
風間把書包拉鏈拉好,站起來。「謝謝。」
「不用謝。」她看著他,「我是真的同意。」
她說完之後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風間站在座位旁邊,看著她走遠,然後也走了。他回宿舍的路上走得不快,腦子裡在轉著剛才那節課的事。他發現自己正在把兩種「被看到」的方式放在一起比較。
一種是小林剛才在課堂上接住他觀點的方式——乾脆、準確、帶著補充而不是重複。另一種是另一種方式。他不確定後者應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它更久,更慢,有時候會繞很遠的路,但它最終也會抵達。
他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停了一拍,然後推門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