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間站在春日部站的月台上，行李箱靠在腿邊，拉杆收著，箱面被早上的光曬得微微發亮。小新站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隻白色塑膠袋，袋口扎著結，鼓鼓的，裡面裝了東西。
廣播報了發車時間，列車從遠處的軌道上出現了。白色的車頭從彎道處駛出來，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逐漸變強，然後隨著減速而減弱。車門在站台邊緣停穩之後滑開了。
風間提起行李箱朝車門走了一步，又停下來了。他感覺到身後有什麼動靜，但沒有立刻轉身。
「冬天。」小新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風間回過頭。小新站在月台邊緣，手裡還捏著那隻塑膠袋，看著他的方向。
「冬天會回來的。」風間說。
他轉回去，提著行李箱上了車。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把行李箱靠在腿邊。他轉頭看向窗外，小新還站在月台上，他正看著車窗的方向，手垂在身側，那隻白色的塑膠袋已經不在他手裡了。
列車啟動了。站台開始從窗框裡向後移動，小新的輪廓也隨著站台一起後退，從清晰的畫面變成更小的形狀，然後被彎道處的牆壁擋住了。
風間低下頭，看到自己膝蓋上放著一隻白色的塑膠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塞進他手裡的。袋子被扎著口，鼓鼓的。他把袋口的結解開，看到裡面是一盒便當，用透明塑料盒裝著，旁邊放著一張紙條，紙條折了兩折。
他把紙條展開。上面是小新的字跡，寫著一行字：「路上吃，別買車站便當。」他看完之後把紙條翻了個面，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筆畫收得很細，像是寫的時候故意壓低了筆尖的力度：「下次來的時候，櫻花可能開了。」
風間把紙條折回去，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他打開便當盒的蓋子，裡面是米飯、煎蛋、幾塊炸雞和一小格醃菜。米飯上撒了幾粒黑芝麻。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煎蛋放進嘴裡，嚼著的時候窗外的景色正在從春日部的田野向更遠處的郊區過渡。他吃完了那盒便當，把空盒收好放回了塑膠袋裡。
列車繼續向前行駛，他靠在椅背上，外套口袋裡的那張紙條貼著他的胸口，隨著列車輕微的震動一下一下地碰著。
九月的第一個周一，風間走在校園裡。他從宿舍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光從東邊的樓群上方照下來，在路面上鋪了一層均勻的暖色。他手裡拿著兩本書，一本民法案例集，一本憲法學導論，書脊朝外夾在胳膊和身體之間。
路兩邊的樹還沒有大面積變黃，但有些葉子已經從邊緣開始變色了，綠色和黃色之間形成了一個正在緩慢移動的過渡帶。那些變色的葉片在枝頭上比其他葉子更顯眼，像一些正在被逐一標記的坐標。
他的腳步以一定的頻率穿過校園的道路。經過圖書館側門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那個入口，知道四樓靠窗那個位置在下午兩點到四點之間會有光，那道光會從西側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的左上角。
經過食堂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門口那條隊伍，知道十二點之後哪條隊會排得最長，哪條隊會相對快一些。經過法學院主樓的時候他選擇了那條從側門進去的路徑，比走正門少繞一個彎，能省下大約一分鐘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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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信息的累積在他的生活表層形成了一層穩定的底色。他走著走著，發現自己正在感覺到一種新的東西——不是適應，不是習慣，是正在以一種不需要刻意維持的方式在這裡存在。他不需要計算哪條路更快，不需要回憶哪個位置的光線更好，那些信息已經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提醒。
他在學期第一周的某個傍晚經過那棵櫻花樹的時候停了一拍。那棵樹在上學期他經過的時候還是滿樹綠葉，現在葉子正在從邊緣開始變黃，像正在從外圍向中心收攏的標記。
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了。風從樹冠的方向吹下來，把幾片已經變黃的葉子送到了他的肩膀上，他沒有拍掉，繼續走著。
十一月初的一個下午，風間從法學部主樓的階梯教室出來，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走廊里人不多，幾個同學從他身邊經過，朝各自的方向去了。他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準備去圖書館把剛才課上記的內容整理一遍。
「風間同學。」
他停下來轉過身。一個女生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手裡也拿著一本筆記，封面貼著法學部的標籤。她穿著深灰色的毛衣，頭髮扎在腦後，臉上帶著一種確認過姓名之後才開口的認真。
「我是小林，跟你同一組的。上次小組作業的時候我們分到過一起。」她說。
風間點了一下頭。他記得那個名字，在小組名單上看到過，但之前沒有單獨說過話。
「有一個案例的問題想問你。」她把筆記翻開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段文字，「這部分，我在理解上有點卡住了。你上次在課上講的那個角度我記了筆記，但回來再看的時候發現有一個環節接不上。」
風間接過她的筆記看了一眼那段文字，然後把筆記還給她。他把自己那本翻開，找到了對應的案例頁，指著其中的一個段落說：「這裡的關鍵在於程序性條件和實體性條件的順序。如果先判斷實體，程序部分就變成了依附性的；但如果先把程序走完，實體的部分會有一個更清晰的邊界。」
她低頭看著那頁紙，用手指沿著他指過的那段文字劃了一遍。「……所以我之前是從實體開始的。」
「對，所以你會覺得接不上。」
她點了點頭，把筆記合上了。「下次有問題還來問你。」
「可以。」
她轉身走了，朝走廊另一端的方向去了。風間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了幾步，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筆記，把翻開的那頁合上了。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然後也走了。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想起了剛才那段對話。她的問題和他在課堂上的回答之間隔了一層未被說明的內容——她問的是案例的一部分，但他回答的時候引用了課上講過的另一個角度，那個角度是她沒有提到過的。
她走的時候沒有追問那層內容是什麼，但她在合上筆記之前多看了一眼他翻開的那頁，像是在記住某個位置。
風間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他把那本筆記夾在胳膊下面，推開了宿舍樓的門。走廊里的燈亮著，他上樓，進了房間，在書桌前坐下來。
他把筆記翻開到剛才那頁，看了一遍自己指給她的那個段落。那段文字在紙面上停留著，跟平時看起來一樣。他合上筆記，翻開了另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