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風間徹正坐在宿舍的書桌前，對著電腦修改一份實習報告。
他瞥了一眼彈窗，發件人是「株式會社未來創造人事部」。
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拿起手機，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呼吸變淺了。他點了進去。
「內定通知」四個字跳進眼睛。風間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回椅子上。
然後他點開郵件正文，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讀了兩遍。
「恭喜您通過最終選拔……」
他呼出一口氣。嘴角動了動，像是要笑，又沒笑出來。他拿起手機，想給誰打電話——媽媽？爸爸？小新？——但手指停在通訊錄上，最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我拿到了。」他對著電腦屏幕說。屏幕映出他的臉，表情有點僵。
室友田中推門進來：「風間，你臉色好奇怪，怎麼了？」
「內定。」風間說，「未來創造。」
田中的眼睛亮了：「真的？那可是大公司！恭喜啊！」
「謝謝。」
「得慶祝一下！我叫上佐藤他們，今晚去居酒屋！」
風間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但田中已經掏出手機開始發消息。
「就這麼定了！」田中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未來創造啊，風間，你以後就是精英中的精英了。」
風間笑了笑。
他自己也能感覺到——嘴角是上揚的，但眼睛沒跟上。
居酒屋裡很吵。七八個東大的同學圍坐一桌，啤酒杯碰在一起，泡沫溢出來。
「風間，敬你！」
「未來創造，不得了！」
「以後發達了別忘了我們啊！」
風間端著杯子，一一回應。他笑著，點頭，說「謝謝」，說「運氣好」，說「還要努力」。每一句話都得體，每一個笑容都到位。
田中坐在他旁邊，湊過來：「風間，你好像不太興奮？」
「興奮的。」風間說，「只是有點累。」
「也是，就職活動折騰了這麼久。」田中給他倒酒，「不過結果好啊！你爸媽肯定高興壞了吧？」
「還沒告訴他們。」
田中愣了一下：「為什麼？」
風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在喉嚨里散開。「想等確定了再說。」
「這不已經確定了嗎？」
風間沒接話。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是黑的。他把它翻過去，扣在桌上。
「我去透透氣。」他站起來。
陽台很小，只夠站兩個人。東京的夜景在眼前鋪開——高樓、車燈、霓虹，一望無際。風間把手撐在欄杆上，夜風吹過來，帶著樓下居酒屋的煙味。
他想起春日部。想起幼稚園後面的那個小山坡。想起夕陽把整條街道染成橘紅色，小新坐在滑梯上，說「今天的夕陽和昨天一樣」。
東京的夜景很亮。亮得有點刺眼。
他掏出手機，翻到小新的號碼。拇指停在撥號鍵上。
「他大概在忙吧。」風間自言自語。
琦玉的大學，大三的課也不少。小新說不定在圖書館——雖然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但他還是沒有按下去。
「風間！」田中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切蛋糕了！快來！」
「來了。」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走回包廂。推開門的時候，臉上又掛上了那個得體的笑容。
「來來來，風間坐這！」佐藤拉他坐下，把一塊蛋糕推到他面前。
「謝謝。」
「風間，你以後進了未來創造，第一年就被派去海外研修吧？」
「還不知道。」
「肯定會的！你可是我們研究班最優秀的。」
風間用小叉子切下一塊蛋糕，放進嘴裡。甜。太甜了。他想起來，小新不喜歡太甜的東西。蜜瓜包咬一口說不甜，然後把剩下的塞給他。
「風間？風間？」
「嗯？」他抬頭。
「你發什麼呆？」
「沒什麼。蛋糕很好吃。」
派對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風間和同學們在居酒屋門口道別，然後一個人走回宿舍。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經過便利店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櫥窗里擺著無尾熊小餅乾。他看了三秒，沒進去。
回到宿舍，他洗了澡，換上睡衣，坐在書桌前。檯燈亮著，電腦屏幕已經暗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本子。黑色封皮，沒有圖案，已經用了一半。他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寫著日期，下面空著。他拿起筆。
「今天拿到了內定。」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筆尖懸在紙上。
「未來創造。東京。精英計劃。」
「所有人都說恭喜。」
「我笑了。」
他停下筆，看著這幾行字。然後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我得到了想要的。」他對著天花板說，「但為什麼這麼不安？」
沒有人回答。宿舍的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然後關了檯燈，躺到床上。
黑暗裡，他睜著眼睛。
他想起來，大一那年剛進東大的時候，他也睡不著。那天晚上小新給他打電話，說「小徹，我今天在便利店抽到一等獎」。背景音是美冴的怒吼，說「那是我讓你買的醬油」。
他笑了。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別好。
現在手機就在枕頭旁邊。他拿起來，翻到小新的消息。最後一條是小新三天前發的：「小徹，我今天做了個模擬題，對了六成。厲害吧？」
他當時回了「加油」。就兩個字。
風間把手機放下。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就在他伸手去關燈的時候，手機亮了。
他拿起來。小新發來一張照片——琦玉的夕陽。天空是橘紅色的，遠處有幾棟矮樓，電線桿的影子拖得很長。
配文只有一句：「小徹，今天的夕陽和幼稚園那會兒一模一樣。」
風間盯著這張照片。琦玉的夕陽。春日部就在琦玉。幼稚園就在春日部。
他把手機舉到眼前，放大照片。夕陽的顏色很濃，雲很少。小新大概又是站在哪個路口隨手拍的。
他打了幾個字：「很漂亮。」刪掉。
又打：「今天有點累。」刪掉。
最後他打了一個字：「嗯。」
發送。
他把手機扣在枕邊，關了燈。
黑暗裡，那張夕陽還印在他視網膜上。橘紅色的。像春日部的。像五歲的。
他閉上眼睛。手機沒有再亮。但他知道小新看到了那個「嗯」。
因為小新從來不會不回他的消息。
風間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東京的夜很靜，偶爾有車經過。他在心裡默數——數到第三十七的時候，睡著了。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小新回了一個動感超人的表情包。配文：「小徹，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