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間醒來的時候,手機還扣在枕邊。
他翻了個身,拿起來。屏幕亮起,小新昨晚那個動感超人的表情包還在對話框裡。下面多了一行字:「小徹,晚安。」
發送時間是凌晨一點四十三分。
風間盯著那行字。他昨晚關機前沒看到這條。手指在輸入框裡點了一下,鍵盤彈出來。
「抱歉,昨晚睡著了。」
打了五個字,刪了。
「你怎麼那麼晚還不睡。」
打了八個字,又刪了。
最後他退出對話框,把手機放到書桌上,去洗漱。
鏡子裡的臉有點浮腫。昨天居酒屋的啤酒,加上沒睡好。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抬頭再看鏡子的時候,劉海塌下來,貼在額頭上。
他伸手去拿梳子。梳子在抽屜里,他摸了一下,又收回手。
今天不梳了。
回到書桌前,手機屏幕又亮了。小新發來一張照片。
琦玉大學的食堂。不鏽鋼餐盤裡盛著咖喱飯,白米飯上澆著深褐色的咖喱醬。旁邊多了一塊炸肉排,金黃酥脆,一看就是剛出鍋的。
配文:「今天食堂阿姨多給了我一塊肉,分你一半(虛擬的)。」
風間看著那塊肉排。圖片放大了看,邊緣有點焦,食堂阿姨大概炸過頭了。
他打了幾個字:「看起來很好吃。」
又刪了。
「你午飯就吃這個?」
也刪了。
最後他把手機放下,點了一下照片。屏幕上彈出一個灰色的「已讀」標記。
他放下手機,打開電腦。實習報告的文檔還開著,光標在第三頁末尾閃。
他看了兩行,沒看進去。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張咖喱飯。已讀標記還在。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扣在桌上。
「專心。」他對自己說。
手指落在鍵盤上,敲了半頁。
第二天,照片又來了。
這次是琦玉大學圖書館的窗邊。窗外有一棵銀杏樹,葉子開始泛黃。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書桌上鋪了一片碎金。
配文:「小徹,我在圖書館。你猜我在看什麼?」
風間看著那張照片。窗邊的位置,桌上攤著一本書,但小新沒拍封面。
他打了:「教材?」
刪了。
「你居然在圖書館?」
也刪了。
他點開照片,停留三秒。退出。屏幕上又多了一個「已讀」。
第三天。
照片是琦玉車站旁邊的糰子店。三色糰子串在竹籤上,擺在紙盒裡。
配文:「路過糰子店,想起你高中時喜歡吃這個。買了三串,我吃了兩串,剩一串給你(還是虛擬的)。」
風間盯著「高中時喜歡吃這個」七個字。
他高中喜歡吃糰子。這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小新記得。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過了十秒,又翻過來。糰子還在。已讀標記還沒出現——他還沒點。
他盯著那張照片,大拇指懸在屏幕上。
他想起高中時,放學路上那家糰子店。他買一串,小新總搶他的吃。他每次都生氣,說「你自己不會買嗎」。小新說「你的比較好吃」。
後來他買兩串。小新還是搶他的。
他點開照片。已讀。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檯燈的光暈在白色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圓。
「我在幹嘛。」他說。
聲音很小。
第四天。
風間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機。
沒有新消息。
他翻了翻身,又看了一眼。對話框停在三天前的糰子照片。他的「已讀」下面是空的。
他坐起來,點開對話框,點開輸入框。
打了「?」。
發送。
屏幕顯示「已讀」。然後「對方正在輸入」。
秒回。
「啊,我以為小徹不想理我呢。沒事,我就是在想你。」
風間看著這句話。手指懸在鍵盤上。
他打了:「沒不想理你。」
刪了。
「最近就職忙。」
也刪了。
「你別多想。」
還是刪了。
最後他打了五個字:「……我在忙就職。」
發送。
小新秒回:「哦哦,那我不打擾你了。小徹加油。」
風間盯著「不打擾你了」五個字。
他打了:「不是那個意思。」
刪了。
「你可以發。」
也刪了。
「我想看。」
最後他鎖了屏,把手機扔在床上。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就職報告的文檔還在。他拉到最後,開始寫。
「未來創造株式會社,成立於平成……」
他打了半頁。字是打出來了,但腦子裡什麼也沒進去。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屏幕反光里自己的臉。
眉頭緊鎖。
嘴角向下壓。
和五歲時被小新氣到跳腳的表情一模一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皮膚繃得很緊。
他把手放下,繼續打字。屏幕上的光標往後移動,一行,又一行。格式完美,措辭得體。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沒有震動,沒有亮屏。
他寫完了就職報告。保存。關掉文檔。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床邊,拿起手機。對話框還停在他那句「……我在忙就職。」
小新沒有再回。
風間坐在床沿,看著那句話。他想再發點什麼。什麼都行。
他打了:「小新。」
刪了。
「你在幹嘛。」
也刪了。
最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天花板上,檯燈的光暈還在。
他盯著那個圓。
心裡有什麼東西,很輕,但壓不下去。
像一張紙,薄薄的,但你沒法把它從胸口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