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分,琦玉大學三號館。
野原新之助走在走廊上,雙手插在校服褲兜里。他剛從一個教室出來,本來是要去四號館找朋友借筆記,但路過三號館的時候,窗邊走過一個扎馬尾的女生。
他多看了兩眼。然後拐錯了彎。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站在一間陌生的教室門口了。門牌上寫著「兒童教育心理學」。教室里坐了三四十個人,講台前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戴著圓框眼鏡,正在翻講義。
小新往後退了一步。但後門離他太遠了。最近的一個空位就在門邊第三排。他猶豫了半秒,溜進去坐下了。
「先混過這一節再說。」他想。
前排的女生回頭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面生。小新對她笑了一下。女生迅速轉回去。
講台上的教授推了推眼鏡,繼續講課。
「上一節課我們講了兒童認知發展。今天我想問一個問題——」
他掃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小新這個方向。小新低下頭,假裝翻書包。
「誰能說說,為什麼孩子會對大人撒謊?」
教室里安靜了。幾個學生低頭看筆記,沒人舉手。
教授的目光在教室里慢慢移動。經過小新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位同學,你來說說。」
小新抬頭,左右看了看。左邊的人在低頭,右邊的人在翻書。教授看的是他。
「我?」
「對,就是你。坐在門邊的那位。」
小新站起來。他根本沒聽前面的課。腦子飛快轉了一下——撒謊,小孩撒謊。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想起媽媽問他「是不是你乾的」,他說「不是」。想起爸爸問他「作業寫完了嗎」,他說「寫完了」。想起風間問他「你是不是又偷吃我的餅乾」,他說「沒有」。
但那些都不算撒謊。頂多算……策略。
他開口了:「因為大人先對孩子撒了謊啊。」
教室里更安靜了。前排女生轉過頭來看他。
「說『沒事的』,但其實有事。說『我不生氣』,但其實很生氣。說『我們下次去』,但其實沒有下次。孩子只是學大人。」
他說完,撓了撓後腦勺。
「大概是這樣吧。」
教授看著他。三秒。五秒。然後推了推眼鏡。
「你叫什麼名字?」
「野原新之助。但我其實不是這個班的……」
「野原同學。」教授打斷他,「下周還來嗎?」
小新愣住。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下周講『兒童情緒識別與回應』。」教授說,「你可以來旁聽。」
「我……」
「坐下吧。」
小新坐下了。旁邊的男生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你是哪個系的?這話說得夠狠。」
小新在紙條背面畫了個動感超人,遞迴去。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收拾東西往外走。小新把借來的筆記塞進書包,混在人群里往外溜。
「野原同學。」
他腳步一停。教授站在講台後面,正在關電腦。
「你等一下。」
小新走過去。教授把講義夾在腋下,看著他。近距離看,教授的眼睛很亮,鏡片後面沒什麼表情,但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你剛才那個回答,不是從課本上來的。」
「我沒聽課。」小新老實說,「我是走錯教室的。」
教授笑了,笑得很輕,只是鼻子裡呼出一口氣。
「我知道。你連課本都沒帶。」
「您怎麼知道……」
「你書包拉鏈開著,裡面只有一包餅乾和一本漫畫。」教授說,「但你剛才的回答,比課本上寫的那些都管用。」
小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書包。拉鏈確實沒拉。無尾熊小餅乾的包裝露出一角。
「你有一種讓孩子卸下防備的天賦。」教授說,「考慮過當老師嗎?」
小新張了張嘴。
「我?當老師?」
「對。幼兒園,或者小學低年級。你有那種……讓人放鬆的本事。」
小新想了三秒。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幼稚園的自己,雙葉幼稚園的滑梯,園長被他氣哭的臉,吉永老師,松坂老師。
還有風間。
「我從來沒想過。」他說。
「那就想想。」教授把電腦裝進包里,「下周見,如果你來的話。」
他走了。走廊里只剩下小新一個人。
他站在教室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窗外的光斜照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片長方形。
他把書包拉鏈拉好。掏出手機。翻到風間的號碼。
拇指懸在撥號鍵上。
「小徹。」
他對著空氣念了一聲。然後想起風間那條消息——「我在忙就職。」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算了,等小徹忙完再說。」
他走出教學樓。夕陽掛在西邊,把琦玉的天空染成橘紅色。他站在台階上,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兩聲。
「當老師啊……」
他歪了歪頭。
「好像也不錯?」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三號館。三樓的窗戶映著夕陽,金燦燦的。
他撓了撓後腦勺。
然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