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四十分,東京千代田區。
風間站在地鐵站出口,抬手看了一眼手錶。西裝是昨晚熨好的,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結緊貼喉結。手裡的公文包是黑色的,沒有任何多餘裝飾。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那棟玻璃幕牆大樓。
說明會安排在十二樓。電梯裡擠了七八個人,全是黑西裝、白襯衫、公文包。沒有人說話。風間站在角落裡,看著電梯樓層數字跳動。
十二樓。門打開。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三十多個人,清一色的正裝。他找到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旁邊的人對他點了一下頭,他也點了一下頭。然後各自翻開資料。
台上的人事部課長在講話。PPT翻了一頁又一頁。公司沿革、業務範圍、人才培養制度、薪資福利。風間在資料上做了標記,字跡工整。
到了提問環節。面試官開始點名。
風間站起來。
「風間徹。東大經濟學部。」
「風間同學,你為什麼選擇我們公司?」
他張開嘴。聲音很穩。
「貴公司在國際業務拓展方面有明確的戰略規劃,同時注重人才培養,我認為我的專業背景和貴公司的需求高度契合……」
他說了一分鐘。每個字都在昨晚準備過。流利,得體,無懈可擊。
但說的時候,腦子裡有個很輕的聲音在問:「這是你真正想說的嗎?」
他沒有回答那個聲音。繼續說完,坐下。面試官點了點頭,在名單上打了個勾。
風間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交疊放在資料上。指甲修得很整齊。
同一天,上午十點。琦玉大學三號館。
小新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翻到空白頁。他從書包里摸出一支原子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動感超人的頭。
講台上的教授在講「兒童的自我認知形成」。小新一邊畫一邊聽。動感超人的眼睛畫歪了,他擦掉重畫。
「兒童在五到七歲開始形成自我概念,主要來源於重要他人的評價。」教授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這個階段的評價會內化為孩子對自己的認知,影響一生。」
小新停住筆。他看著黑板上那行字。
「那大人呢?」
聲音從最後一排傳出來。教授轉過身。
「野原同學,你說什麼?」
「大人。」小新說,「大人什麼時候形成自我認知?」
教授推了推眼鏡。
「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有。」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小新低頭看著自己本子上的動感超人。他把原子筆帽咬在嘴裡。
「那不就白活了。」他說。
教授看著他。
「你這個問題比課本上有價值。」
下課鈴響了。小新收拾東西,把筆記本塞進書包。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黑板上那行字。
「重要他人的評價。」
他想起風間。想起風間說「我在忙就職」。想起自己那些已讀不回的消息。
他掏出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我想當老師。因為我想讓小孩不用變成『別人』。」
他看了看這行字。又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書包。
晚上九點,東京。
風間坐在宿舍書桌前。電腦開著,頁面是下一家公司的面試準備資料。他在看「常見面試問題及回答策略」。旁邊放著一杯黑咖啡,已經涼了。
他翻了翻資料,在「你的職業規劃是什麼」下面畫了一條線。
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三個字:「不知道。」然後迅速劃掉。
手機放在桌角,屏幕朝下。
晚上九點,琦玉。
小新坐在宿舍床上。面前攤著一本幼師資格證考試資料。他翻到「兒童發展心理學」第三章,看了兩行,眼皮開始打架。
他把書舉起來,對著檯燈。字還是那些字。他放下書,去洗了把臉。回來繼續看。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
春日部防衛隊的群聊。
妮妮發了一張照片。五個人,五歲。在雙葉幼稚園門口。他穿著紅色T恤,頭髮翹著,在笑。風間站在他旁邊,頭髮整整齊齊,也在笑。妮妮雙手叉腰,正男縮在後面,阿呆站得筆直。
照片下面,妮妮打了一行字:「翻到一張老照片。五歲,雙葉幼稚園。誰還記得那天?」
東京。風間的手機也亮了。他拿起來,點開群聊。照片加載出來。
他放大,看自己五歲的臉。劉海整齊,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旁邊的小新歪著頭,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看了很久。
琦玉。小新看著同一張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著。他打了「哈哈哈」三個字。刪了。
東京。風間打了「哈哈哈」。也刪了。
琦玉。小新點開表情包,選了動感超人,發送。
東京。風間點開表情包,選了動感超人,發送。
兩條消息同時出現在群聊里。一模一樣。發送時間差了一秒。
妮妮:「你倆約好的?」
正男:「笑死。」
阿呆:「嗯。」
小新看著屏幕上並排的兩個動感超人,笑了一下。他打了:「小徹,你學我。」
風間看著屏幕上並排的兩個動感超人。他打了:「是你學我。」
兩個人的消息又同時出現。
妮妮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小新把手機放在膝蓋上,靠著牆。嘴角還掛著笑。他翻了翻前面的消息。風間最近一條是三天前,在群里回了一個「收到」。
他又打了一行字:「小徹,你最近好嗎?」
刪了。
東京。風間看著對話框。小新正在輸入。然後停了。然後又正在輸入。然後又停了。
最後,小新沒有發。
風間看著「對方正在輸入」消失。他把手機放在桌上。
群里,妮妮又發了一條:「今年暑假誰回春日部?」
風間拿起手機。打了「我可能沒空」。還沒發送。
小新打了「我回去」。發送了。
風間看著那三個字。拇指停在發送鍵上。他又看了一眼小新發的「我回去」。
他把「我可能沒空」刪了。重新打:「我看看時間。」
發送。
小新看著風間的回覆。「我看看時間」。四個字。沒有說回,也沒有說不回。
他把手機放下,繼續看幼師資料。翻到第三章第二段,視線停在同一行。
他又拿起手機。風間沒有再發。
他打了一行:「小徹,如果你回來,我去車站接你。」
刪了。
他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關燈。黑暗裡,他睜著眼。
東京。風間也關了燈。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著,停在群聊界面。小新那句「我回去」在屏幕上。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兩間宿舍,兩座城市,同樣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