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幹線到站的時候,風間下意識往站台上掃了一圈。
人群,行李箱,舉著手機拍照的遊客。沒有翹成馬鈴薯的頭髮,沒有歪歪扭扭的校服,沒有舉著蜜瓜包跳起來揮手的人。
他站了兩秒,然後拖著箱子往出口走。
春日部的車站和東京比,小得不像話。出了閘機,風一吹,空氣里有草的味道。東京沒有這種味道。
他坐上回家的巴士。車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過去,和記憶里差不太多。那棵老樟樹還在,糰子店換了招牌,幼稚園的圍牆重新刷過漆。
到站了。他下車,走過幼稚園門口。
滑梯在。紅色的,褪了點色。旁邊的小鞦韆被風吹著,晃了兩下。
風間停下來。
滑梯上沒有人。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後繼續走。
回到家,媽媽在廚房做飯。看見他進門,擦了擦手。
「小徹回來了。餓不餓?」
「還好。」
他把箱子拎進房間。房間沒怎麼變,書架上還擺著高中的參考書和東大的宣傳冊。他坐在床沿,拿出手機。沒有新消息。
晚飯吃到一半,門鈴響了。是美冴,端著一盤煮南瓜。
「小徹回來了!給你家送點菜。」
「謝謝美冴阿姨。」
美冴把盤子放在桌上,左右看了看。
「小徹,你一個人回來的?」
「嗯。」
「小新沒跟你一起?」
風間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在東京。他在琦玉。」
「哦對。」美冴拍了一下腦袋,「我忘了。你們現在不在一個地方了。」
她坐下來,像是要聊一會兒。
「小新說暑假要參加什麼考試,不回來了。小徹你知道是什麼考試嗎?」
風間搖頭。
美冴嘆了口氣,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那孩子最近怪怪的,居然在看書。我打電話過去,背景音都是翻書的聲音。廣志說他終於開竅了,但我覺得不像。開竅的人不會一邊看書一邊傻笑。」
風間沒接話。他咬了一口南瓜。甜的,但不算太甜。
美冴坐了一會兒就走了。風間收拾了碗筷,出門散步。
夏日部的傍晚,天還很亮。他走過那條熟悉的街道,路過正男家的麵包店——關了,捲簾門上貼著「裝修中」。路過阿呆家——門口堆了幾塊石頭,有新有舊。路過妮妮家——陽台晾著戲服,隨風飄著一條假辮子。
最後他站在小山坡上。幼稚園後面的那個。從這裡的滑梯旁邊能看見整個春日部的夕陽。
夕陽很漂亮。橘紅色的,和記憶里一樣。
但風間覺得少了什麼。他說不上來。
第二天,他約了妮妮、正男、阿呆在車站旁的咖啡店見面。
三個人到齊了。妮妮穿了條新裙子,正男瘦了點,阿呆還是老樣子。
「風間,你曬黑了。」妮妮說。
「東京曬的?」
「通勤。」
正男:「東京怎麼樣?大公司是不是很厲害?」
風間:「……還在實習。」
阿呆:「嗯。」
沉默了兩秒。桌上的咖啡冒著熱氣。
妮妮用勺子攪了攪杯子,忽然說:「你們有沒有覺得,少了什麼?」
正男左右看了看:「少了一個人。」
「對。」妮妮放下勺子,「少了小新。我們四個湊在一起,都不像春日部防衛隊了。」
風間沒說話。他看著自己杯子裡的倒影。
正男:「小新在琦玉嘛。他暑假不回來。」
妮妮:「他說要考試。什麼考試來著?」
風間:「不知道。」
妮妮看了他一眼。
「你沒問他?」
「沒。」
妮妮沒再追問。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換了個話題。
但風間沒怎麼聽進去。接下來的聊天他一直在走神。咖啡涼了,他也沒叫服務員換。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床太軟了。東京的宿舍床很硬。或者太安靜了。東京的宿舍外面總有車聲。
他拿起手機。翻了翻小新的消息記錄。
往上滑。琦玉的夕陽。食堂的咖喱飯。圖書館窗外的銀杏樹。糰子店的糰子。還有那條「我在忙就職」。
他退出來。又進去。又退出來。
最後,他打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你在考什麼?」
發送。
屏幕立刻顯示「已讀」。
然後「對方正在輸入」。
秒回。
「幼師資格證。小徹,我好像找到想做的事了。」
風間盯著這行字。
「幼師資格證。」
他又看了一遍。
拇指在輸入框裡動了。
「你?教小孩?」——打了五個字。刪了。
「恭喜。」——打了兩個字。也刪了。
他靠在床頭,想了想。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小新五歲時在幼稚園脫褲子。小新在文化祭演青椒。小新在琦玉的教室里,坐在最後一排。
他重新點開輸入框。
「……加油。」
發送。
小新那邊安靜了三秒。然後跳出來一個動感超人的表情包。
動感超人豎著大拇指,旁邊寫著「你也是」。
風間看著那個表情包。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這次沒有翻過去。屏幕朝上,亮著。那張表情包還停在對話框裡。
窗外,春日部的月亮掛在半空。和琦玉的是同一個。
他閉上眼睛。這次沒有翻來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