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小新又去了三號館。
這次他沒走錯。他站在「兒童教育心理學」教室門口，等教授下課。學生們陸續走出來，有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教授夾著電腦出來，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
「野原同學。你來了。」
「嗯。我想跟您說件事。」
教授把電腦換到左手，右手推了推眼鏡。
「進來說。」
教室里只剩他們兩個人。日光燈嗡嗡地響。教授坐在講台邊的椅子上，把電腦放在腿上。
「說吧。」
小新站在講台前面。雙手插在褲兜里，又拿出來。
「我想考幼師資格證。」
教授看著他。沒說話。等了三秒。
「你現在的專業是什麼？」
「應用經濟學。」
「和幼師完全不搭邊。」教授翻開電腦，敲了幾下，「你至少要補三十個學分。兒童心理學、發展心理學、教育學概論、教案設計、實習。保守估計，多讀一年。」
「沒關係。」小新說，「我重考。」
教授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他。
「你父母同意嗎？」
小新沉默了一下。手指在褲兜里動了動。
「我會告訴他們的。」
教授合上電腦。
「野原同學，你上次走錯教室的時候，我以為你只是隨便說說。」
「我一開始也覺得是隨便說說。」小新說，「但我回去想了很久。您說我有那種讓孩子卸下防備的天賦。我以前從來沒想過這件事。但現在想了，就覺得——好像真的可以。」
教授靠在椅背上。日光燈在他鏡片上投出兩個小白點。
「你成績怎麼樣？」
「中等偏下。」
「那你得補的東西更多了。」
「我知道。」
「會很辛苦。」
「我知道。」
教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嘴角動了動，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行。你要是真想考，我可以當你的指導老師。」
小新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筆試必須過。你的實操我不擔心。但理論你得硬啃。」
小新撓了撓後腦勺。
「我盡力。」
「不是盡力。」教授說，「是必須。」
「好。必須。」
從教室出來，小新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機，翻到家裡的號碼。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
他按了下去。響了兩聲。
「餵？小新？」美冴的聲音。
「媽媽。」
「怎麼了？錢不夠花了？」
「不是。我有件事要說。」
「什麼事？」
小新吸了一口氣。
「我想當幼稚園老師。」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兩秒。三秒。
「媽媽？」
「……你說什麼？」
「我想當幼稚園老師。我在考資格證。」
又是一秒的安靜。然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抽泣。
「媽媽？」
「我兒子終於想當正經人了！」美冴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哭腔，「你等著，我叫你爸爸來聽！」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電話換了手。
「小新？」廣志的聲音，比平時沉。
「爸爸。」
「你媽媽哭了。她說你想當老師？」
「嗯。幼稚園老師。」
廣志沉默了一會兒。小新能聽見電話那頭美冴在說什麼，聽不太清，大概是「你好好跟他說」。
「小新，你確定？那工資可不比……」
「爸爸，我確定。」
廣志沒說話。小新也沒說話。電話里只剩下美冴吸鼻子的聲音。
過了大概十秒。
「……好。」廣志說，聲音有點啞，「需要什麼跟家裡說。」
「嗯。」
「書夠不夠？要不要給你打點錢買資料？」
「不用。我打工攢了。」
「那……注意身體。別熬夜。」
「知道了。」
「讓你媽媽跟你說兩句。」
電話又換回美冴。她還在吸鼻子，但聲音已經穩了。
「小新，你想吃什麼？下次回來媽媽給你做。」
「咖喱。」
「好。咖喱。媽媽做一大鍋。」
「謝謝媽媽。」
掛了電話，小新站在走廊里。手機屏幕還亮著，通話結束的界面。他盯著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走回宿舍。
宿舍里沒人。他坐在床上，看著對面牆上貼的動感超人海報。海報有點卷邊了，他用手指按了按。
「動感超人。」
海報上的動感超人舉著拳頭，披風揚起。
「我要當老師了。雖然不能拯救世界，但應該能拯救幾個小孩。」
動感超人沒說話。但小新覺得他在笑。
他從書包里掏出今天剛領的幼師資格證考試資料。第一頁是「兒童發展心理學」的目錄。他翻到第一章，看了三行。
眼皮開始往下掉。他揉了揉，又看了兩行。
然後他靠在枕頭上，書還攤在手裡。
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雙葉幼稚園的黑板前。手裡拿著一支粉筆。黑板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動感超人。下面坐著五個孩子。他仔細看了看。第一個是風間，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舉著手要回答問題。第二個是妮妮，雙手叉腰，在指揮旁邊的人。第三個是正男，縮在椅子上，只露出半張臉。第四個是阿呆，安安靜靜坐著，手裡攥著一塊石頭。
第五個呢？
他走到最後一排。
那個孩子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他蹲下來，想看看是誰。
孩子抬起頭。
是他自己。五歲的野原新之助。光著屁股，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