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安排在下午兩點。風間一點十五分就到了。
他坐在大廳的沙發上,西裝筆挺,公文包放在膝蓋上。大廳里還有五個人,都是同樣的黑西裝白襯衫,手裡都拿著資料在默念。
風間沒有看資料。他背過了。
「你的缺點是什麼。」
這個問題他準備了三個版本。最長的那版能說兩分鐘,最短的三十秒。核心論點一致:我太追求完美,有時會給自己太大壓力。這是個安全的答案。把缺點包裝成優點,面試官愛聽,也顯得有自知之明。
一點四十五分,前台叫了他的名字。
面試間不大。三個人坐在長桌後面。中間的是人事部長,五十多歲,頭髮灰白。左邊是個年輕男人,一直在翻他的簡歷。右邊是個女人,面前攤著評分表。
風間坐下。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前面幾個問題都很順。大學學了什麼,為什麼選這個行業,對加班的看法。他答得流暢,每個字都在軌道上。
到了最後一個問題。
人事部長翻到簡歷最後一頁,抬起頭。
「風間君,你的缺點是什麼?」
風間微微笑了一下。標準弧度。
「我太追求完美,有時會給自己太大壓力。」
說完等著對方點頭。人事部長沒有點頭。他看了風間兩秒,然後笑了一聲。很輕,從鼻子裡出來的。
「風間君,這是優點。」他把簡歷放在桌上,「說說真正的缺點。」
風間愣住。
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他準備好的三個版本,在這一刻全部失效。
腦子裡開始閃過畫面。小新坐在滑梯上,說「小徹你不用一直當第一名,就當風間徹就好」。高中班主任在評語欄里寫「該生各方面優秀,但過於緊繃,望適當放鬆」。大學女友分手時說「你心裡住著一個人,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抬起頭。
「我太在意別人怎麼看我。」
面試間裡安靜了。翻簡歷的聲音停了。評分表上的筆尖懸著。
人事部長看著他。沒有笑,也沒有皺眉。就是看著。
「這個答案很誠實。」他說,聲音平穩,「但你確定要在這個場合說嗎?」
風間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我不確定。」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但沒有發抖。
「但這是真的。」
人事部長看了他很久。然後他把簡歷合上,放到一邊。
「好。面試結束。謝謝你來。」
風間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開門,走出去。
走廊很長,日光燈照得發白。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門映出他的影子。西裝,領帶,整齊的劉海。
他看著那個影子。直到電梯門打開。
走出大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東京的霓虹燈亮起來,一層一層地鋪開,晃得人眼花。風間站在台階上,抬手鬆了松領帶。
他沒有往地鐵站走。也沒有叫車。
他沿著人行道慢慢走。不知道要去哪。經過便利店,經過藥妝店,經過一家拉麵館。拉麵館門口排著隊,熱氣從門縫裡冒出來。
他繼續走。
走到一條小街上。人少了。路邊有一家甜品店。櫥窗里擺著蜜瓜包,圓圓的,烤成淺棕色。上面撒了一層糖粉。
風間停住。
櫥窗的燈光很暖,照在蜜瓜包上。他看了幾秒。
然後推門進去了。
店裡沒什麼人。一個年輕店員在櫃檯後面擦杯子。
「歡迎光臨。請問要點什麼?」
「蜜瓜包。一個。」
「堂食還是外帶?」
「堂食。」
他端著盤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蜜瓜包放在白瓷盤上,旁邊有一把叉子。
他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裡。
甜。
太甜了。糖粉在舌頭上化開,甜得發膩。和春日部的不一樣。春日部的蜜瓜包沒這麼甜。小新總咬一口說「不甜」,然後把剩下的塞給他。
他咽下去。又切了一塊。
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面試官的問題。自己的回答。「我太在意別人怎麼看我。」這句話還在耳朵里迴響。
他吃了一半。放下叉子。
把盤子推開。
然後把盤子拉回來。又吃了一口。
還是太甜了。
他站起來。端著盤子走到垃圾桶旁邊。把剩下的半個蜜瓜包扔進去。
走出甜品店。站在路邊。東京的夜風灌進襯衫領口,有點涼。
他往前走了三步。
停住。
轉身走回甜品店。推開垃圾桶的蓋子。把那個蜜瓜包撿出來。紙袋還包著,沒弄髒。
他站在垃圾桶旁邊,拆開紙袋。咬了一口。
「不甜。」他說。
眼睛有點紅。他眨了眨,抬頭看了看東京的夜空。霓虹燈太亮,看不見星星。
他把剩下的蜜瓜包塞進嘴裡。一口一口嚼完。然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往宿舍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