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出車站。
風間背著包,小新走在他旁邊。下午的陽光照在街道上,影子往東邊拉。
小新沒有問「你最近怎麼樣」。他指著路邊一排新栽的樹苗。
「小徹,你看。車站旁邊的樹被砍了。現在種了新的。」
風間看了一眼。幾棵細瘦的樹苗,綁著木支架,葉子稀稀拉拉的。
「嗯。」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小新把手插進褲兜,「但我覺得舊樹比較好。新的太小了,不能爬。」
風間看了他一眼。
「你爬過?」
「爬過。初中的時候。那棵樹很粗,枝椏也多。我可以爬到第三根枝。後來被管理員罵了。」
風間想像那個畫面。小新掛在樹上,管理員在下面喊。嘴角動了一下。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兩人繼續走。經過郵局,經過糰子店,經過那家關了又開的舊書店。風間走在前面,小新走在後面。小新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看什麼東西。一隻貓趴在牆頭,他停下來看。一家店門口擺著花盆,他停下來看。風間走幾步就得回頭等他。
走到幼稚園門口的時候,風間停住了。
圍牆還是那個顏色。門牌換過了,但字體沒變。從門口往裡看,能看到操場的一角。紅色的滑梯。
小新走到他旁邊。
「要上去嗎?」
風間看著滑梯。
「……那是給小孩玩的。」
「我們就是小孩啊。」小新歪頭看他,「只是身體長大了。」
風間沒動。小新已經推開鐵門,走了進去。他走到滑梯前面,手腳並用爬上去。坐到頂端。轉過頭。
「小徹,來。」
風間站在門口。看了兩秒。然後走進去。走到滑梯前面。抬頭看小新。小新在笑。頭髮翹著,夕陽在他身後。
風間抓住扶手,爬上去。坐在小新旁邊。
滑梯頂端有點窄。兩個人擠在一起。和五歲時一樣。那時候他們也是這樣坐的。小新坐左邊,他坐右邊。小新總是往他這邊擠。
現在也是。
沉默。風吹過來,帶著草的味道。
「小徹。」
「嗯。」
「你在東京不開心。」
風間的手指抓著滑梯邊緣。
不是問句。小新說的是「你在東京不開心」。不是「你是不是不開心」。就是「不開心」。
風間張了張嘴。以前這種時候,他會說「沒有」「還好」「就是有點累」。他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說:
「……我不知道什麼才是開心。」
聲音比平時輕。
小新沒有轉頭。他看著前面的夕陽。橘紅色的光鋪在操場上。
「那就慢慢找。」
風間看著他的側臉。小新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平時那樣傻笑。就是平靜的。
「你不問我為什麼?」
「不問。你想說的時候會說的。」
風間把目光移回夕陽上。兩個人坐著。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操場上。
過了一會兒,小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無尾熊小餅乾。拆開。自己吃了一塊。然後遞給風間一塊。
風間接了。餅乾很小。他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奶油味的。和以前一樣。
兩個人坐在滑梯上。吃著餅乾。看著春日部的夕陽。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小新推開家門的時候,裡面正在吵。
「小葵!把遙控器還給我!」
「我在看綜藝!」
「我要看動感超人!」
「你都多大了還看動感超人!」
風間站在門口。小新回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
「進來。別理她們。」
風間換了拖鞋。客廳里,美冴從廚房探出頭。
「小徹!好久不見!又變帥了!」
「美冴阿姨好。」
廣志坐在餐桌旁邊,面前擺著一罐啤酒。看見風間,舉了舉罐子。
「小徹,來喝一杯?」
「爸爸,小徹還沒到喝酒的年紀。」小新說。
「他不是二十多了嗎?」
「那也不能跟你喝。你喝多了會哭。」
「我什麼時候哭過?」
「上次看紅白歌會的時候。」
廣志把啤酒罐放下。小葵從沙發上跳起來,跑到風間面前。她長高了很多,頭髮紮成馬尾,校服松松垮垮的。
「風間哥哥。我哥在學校是不是很丟人?」
風間看了小新一眼。
「……還好。」
小新:「小葵,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哥哥?我明明很受歡迎。」
小葵:「你上次把女同學嚇哭了。」
小新:「那是因為我太帥了。」
小葵:「你當著人家的面脫褲子。」
小新:「那是藝術表演。」
「你那叫藝術表演?」
「你懂什麼。」
全家爆笑。美冴在廚房裡笑得鏟子都掉了。廣志笑得啤酒噴出來。風間也笑了。他聽見自己的笑聲,和平時不一樣。不是禮貌地笑,是直接從肚子裡出來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繼續笑。
吃飯的時候,六個人圍在餐桌旁邊。美冴做了咖喱,還有炸雞塊、蔬菜沙拉、味噌湯。盤子擠在一起,碗筷碰來碰去。
美冴給風間盛了滿滿一碗咖喱。
「小徹,多吃點。你看起來瘦了。」
「謝謝美冴阿姨。」
「東京的工作怎麼樣?」
風間拿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桌子下面,有隻腳踢了他一下。不重,但很清楚。他抬眼看了小新一眼。小新在夾炸雞,表情沒什麼變化。
「挺好的。」
「那很好啊。」美冴往他碗裡又加了一塊炸雞,「但小徹,你看起來瘦了。多吃點。」
風間低頭看著碗裡的飯。咖喱是深褐色的,米飯粒粒分明。炸雞塊放在旁邊,冒著熱氣。味噌湯里有豆腐和海帶。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咖喱的辣味剛好。炸雞外皮脆的。味噌湯鹹淡適中。
他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小新在旁邊跟小葵搶最後一塊炸雞。美冴在說廣志啤酒喝太多。廣志在辯解。小葵在告狀。
吵吵鬧鬧的。
風間坐在中間。一口一口吃飯。沒有人問他「職業規劃是什麼」。沒有人說「你應該」。沒有人給他打分。
他就是坐在這裡。吃飯。聽他們吵架。
他吃完一碗。美冴又給他盛了一碗。他吃了第二碗。這是他半年來吃得最放鬆的一頓飯。
飯後,風間幫美冴洗碗。他站在水槽前面,袖子捲起來,一個一個地洗。美冴在旁邊擦盤子。
「小徹。」
「小新那孩子看著不著調,」美冴把盤子放進碗櫃,「但他很在意你。」
風間的手停在水龍頭下面。水還在流。沖在盤子上,濺起來。
「你走了之後,他每次回家都念叨。『小徹在東京不知道吃得好不好』、『小徹會不會又熬夜』、『小徹那個傻瓜肯定又在硬撐』。」
風間沒說話。他把手放回水裡。繼續洗盤子。
「我說『你給他打電話啊』。他說『打了。但他忙』。」
美冴把最後一個盤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水。
「小徹,我不知道你在東京到底怎麼樣。但如果你累了,就回來。春日部雖然小,但這裡有地方給你住。有飯給你吃。」
風間低著頭。看著水槽里的泡沫。
「……謝謝美冴阿姨。」
「謝什麼。」美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從小就吃我做的飯。以後也來吃。」
她走出廚房。
風間站在水槽前面。水還開著。他把最後一個碗沖乾淨,放好。關掉水龍頭。擦乾手。
走出廚房的時候,小新正坐在沙發上看動感超人。小葵在旁邊翻白眼。廣志在打瞌睡。美冴在泡茶。
風間站在客廳門口。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在小新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