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間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他坐在書桌前,用毛巾擦著劉海。手機震了,屏幕上顯示「小新」。
他接起來。
「小徹,暑假我回春日部。你回來嗎?」
風間擦頭髮的手停了一下。
「暑假?」
「對啊。八月第二個周末。妮妮定的。」
「我……」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曆。八月第二個周末。實習剛好在那之後有幾天假。
「你如果不回來,我就去東京找你。反正我想看動感超人展。」
風間把毛巾放在桌上。
「動感超人展在琦玉。」
「那就去琦玉看。看完再去東京找你。」
「……」
「小徹?」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東京夜景亮著,一層一層的。
「我回。」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真的?」
「真的。實習剛好有幾天假。」
「那說好了。我在車站等你。如果你不來,我就去東京把你綁回來。」
風間笑了一聲。
「你綁得動我?」
「綁不動。」小新說,「但我可以坐在你宿舍門口不走。就像上次一樣。」
風間愣住。
上次。大一那年。他發了一條語音,說「我好累,不想當大人了」。第二天早上醒來,小新已經在宿舍樓下坐著了。便利店門口,坐了一夜。手裡攥著半包餅乾。
「……別坐一夜了。便利店門口冷。」
「那你來啊。」
「我說了我回。」
「好。那說好了。八月第二個周末。春日部車站。下午兩點。」
「嗯。」
「小徹。」
「嗯?」
「你聲音聽起來有點累。早點睡。」
「你也是。」
掛了電話,風間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翻開日曆。八月第二個周末。還有兩周。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行李箱,攤在地上。開始往裡放東西。
換洗衣服。充電器。洗漱包。然後他停住了。
他走到書桌前。梳子放在筆筒旁邊。黑色的,齒很密。他拿起來。看了看。然後放進行李箱。
退後一步。看了兩秒。又走過去,把梳子拿出來。放回筆筒旁邊。
坐回椅子上。盯著行李箱。
「帶不帶?」
他問自己。
然後他拿起手機。對著梳子拍了張照。發給小新。
「這個要帶嗎?」
小新秒回:「帶啊。你不帶梳子就不是小徹了。」
他看著這行字。把手機放下。又看了一眼梳子。
「你不帶梳子就不是小徹了。」
他把梳子拿起來。放進行李箱。拉上拉鏈。然後坐在床沿。
兩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齊。指節因為敲鍵盤有點發紅。
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
鏡子裡的臉。頭髮剛吹乾,有點蓬。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角平著。
他看著這張臉。然後伸手把劉海撥了撥。讓它們回到該在的位置。
「這樣就行了。」
他對鏡子說。
然後轉身。關燈。躺下。
黑暗裡,他睜著眼。行李箱立在牆角,拉鏈拉得嚴嚴實實的。梳子在裡面。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兩周後,小新會在春日部車站等他。他會在站台上揮手。會舉著蜜瓜包。會跳起來。
他閉上眼睛。
他想讓那一天快點來。但又有點怕。
新幹線是下午一點發的車。
風間坐在靠窗的位置。便裝。牛仔褲,灰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沒有西裝。沒有領帶。劉海還是梳過的,但沒噴髮膠,有幾根不太聽話。
車開了。東京的高樓往後退,越來越小。窗外的景色從灰色變成綠色,從樓群變成田野。
他想起上一次坐這趟車。高中畢業那天。同一個方向。同一段路。他坐在窗邊,背包里塞著三十包無尾熊小餅乾,和一張紙條。小新在站台上追著列車跑了三步。他哭了。
大一那年,他每個月都回春日部。周五下課就走,周日晚上回來。車廂里的兩個小時,他一直在數還有多久到站。
大二那年,變成兩個月回一次。藉口多了。「有課」「有活動」「要準備考試」。媽媽打電話來問,他說「下次回」。然後下次又推到了下下次。
大三這年,半年沒回了。上一次回去是年初,待了兩天。路過幼稚園的時候看了一眼滑梯。和現在一樣。
手機震了一下。小新發來實時位置。
「我在車站了。買了蜜瓜包。你到的時候可能涼了,但沒關係。」
風間看著「蜜瓜包」三個字。
東京那家甜品店的蜜瓜包。太甜了。甜到發膩。他咬了一口,扔了。然後又撿回來。站在垃圾桶旁邊吃完。眼睛紅了。
小新咬一口蜜瓜包,說不甜,然後把剩下的塞給他。和春日部那家店的一樣。小新每次都這樣。
他把手機放在小桌板上。看著窗外。
琦玉的田野一片一片地過去。遠處的矮樓開始出現。電線桿的影子拉得很長。天空是那種很淡的橘色。下午的光。
他忽然意識到——這趟車他坐過太多次了。多到閉著眼睛都能數出每一個站。但這次不一樣。
為什麼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車到站了。
風間深呼吸。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背包。他在車窗玻璃里看了一眼自己。便裝。表情緊繃。眉心那道豎紋還在。
他試著放鬆面部肌肉。嘴角提了提。又放下。做不到。
車門打開。他走出去。
站台上人不多。他往前走了幾步。
然後看見了。
站台中間。一個頭髮翹成馬鈴薯的人。穿著一件亮綠色的T恤,上面印著動感超人。手裡舉著一個紙袋。在人群里跳著揮手。幅度很大。旁邊幾個人在看他。他完全不在意。
風間站在原地。
小新也看見他了。又跳了一下。然後跑過來。人群里擠來擠去。差點撞到一個行李箱。他繞過去,繼續跑。到風間面前的時候,急剎車。頭髮被風吹得更翹了。
「小徹!」
他把紙袋塞到風間手裡。
「快吃,還熱著——」
他摸了摸紙袋。
「啊,涼了。但沒關係,涼了也好吃。」
風間低頭看著紙袋。蜜瓜包。胖胖的,圓圓的。紙袋上印著春日部那家糰子店的標誌——就是高中時他常去的那家。
他咬了一口。
外皮有點軟了,但中間還是香的。不甜。剛剛好。
他嚼了兩下。
眼睛忽然酸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蜜瓜包。又咬了一口。
「好吃嗎?」小新在旁邊問。
「嗯。」
「我就說涼了也好吃。」
風間沒說話。他低著頭。把蜜瓜包一口一口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