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考安排在周六上午。琦玉大學三號館,一樓階梯教室。
小新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二十幾個人。大部分是幼師專業的學生,筆記攤在桌上,還在背。小新找到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坐下。書包里只有一支筆和一塊橡皮。
試捲髮下來。第一頁:兒童心理學基礎。選擇題二十道。小新看第一題:「兒童依戀類型中,『安全型依戀』的主要特徵是——」他排除了兩個明顯不對的選項,剩下兩個。猶豫了半分鐘。選了B。
第二題。第三題。做到第十題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連蒙了五道。
第二部分:教育法規。小新讀了兩行,感覺像在看另一種語言。他把會填的空填了,不會的全空著。
第三部分:教案寫作。給了一個場景——「一個孩子在課堂上突然大哭,請寫出你的處理方案。」
小新眼睛亮了一下。他在答題區域寫:
「先走過去。蹲下來。不說話。等他哭一會兒。然後問他要不要餅乾。如果他不要,就陪他坐著。如果他要,就給他。吃完再說。」
寫完了。他把筆放下,翻了翻前面的題。空了很多。
交卷。
成績三天後出來。教授把他叫到辦公室。
桌上攤著他的試卷。紅筆批註密密麻麻。選擇題:12/20。法規:3/10。教案:——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寫了「滿分」。
總分:52。
教授把試卷推過來。
「你筆試不行。但實操部分滿分。這很奇怪。」
小新拿起試卷翻了翻。
「哪裡奇怪?」
「你寫教案的時候,所有標準答案都錯。格式不對,結構不對,用詞不對。但你寫『和小孩相處』的部分,全對。你是怎麼做到的?」
小新想了想。
「大概因為我不把小孩當『小孩』。」
教授看著他。
「我把他們當『人』。」小新說,「小一點的人。」
教授沉默了很久。
他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野原,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嗎?」
「知道。我不夠專業。」
「不。」教授說,「你太真了。這個行業需要『專業』,但更需要『真』。你要學會在兩者之間找平衡。」
「怎麼找?」
「先考過筆試。」教授把眼鏡戴回去,「然後,別丟掉你的『真』。」
小新拿著試捲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空蕩蕩的。他把試卷疊好,塞進書包。
回到宿舍,他把書包里的東西倒在床上。兒童心理學教材。動感超人漫畫第九卷。兩張東西並排放在桌上。
左邊是教材。封面是藍色的,印著「幼兒教育心理學」幾個字,下面有一行小字:「理論·實踐·方法」。右邊是動感超人,封面上畫著動感超人舉著拳頭,背景是爆炸效果。
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教材。翻到第一頁。
「第一章 兒童發展概論。」
他讀了第一段。有點繞。又讀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他拿出筆,在「發展」兩個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動感超人。然後繼續讀。
那天晚上,他一直看到凌晨兩點。中間睡著了兩次。第一次醒來的時候,書還攤在胸口,臉上壓著書頁的印子。他洗了把臉,繼續看。第二次醒來的時候,檯燈還亮著,書已經翻到了第三章。
他翻到「兒童自我認知」那一章。書里寫:「兒童在5-7歲形成自我認知,主要來源於重要他人的評價。」
小新在旁邊畫了個圈。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
他寫:「那大人呢?大人的『重要他人』是誰?」
他看著這個問題。檯燈的光照在書頁上。窗外很安靜。
他想了一會兒。拿起筆。
在問號後面,寫了一個字。
「徹。」
字寫得很小。歪歪扭扭的。旁邊那個動感超人在看著他。
他把書合上。關燈。躺下。
天花板很黑。他睜著眼睛。
「小徹。」他對著黑暗說。
聲音很輕。沒有人聽見。
晚上八點,戰略企劃部的燈還亮著。
風間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改一份報告。旁邊工位上,田中拓也也在加班。他是和風間同期的實習生,東北大學畢業,個子不高,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縫。
田中伸了個懶腰,椅子往後一仰。
「風間君,你還不走?」
「改完這段。」
「你每天都改到這麼晚。」
「習慣了。」
田中站起來,去茶水間倒了兩杯咖啡。一杯放在風間桌上。
「謝了。」
田中坐回自己的工位,喝了一口咖啡。安靜了大概兩分鐘。
「風間君。」
「嗯?」
「你為什麼要進這家公司?」
風間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因為是最好的公司。」
田中笑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很清楚。
「我也是。」他說,「但你知道嗎,我其實想當老師。」
風間轉過頭看他。
「那為什麼……」
「因為我爸媽說『當老師沒出息』。」田中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雙手抱著後腦勺往後靠,「所以我就來了這裡。筆試、面試、實習。每一步都走得特別標準。」
風間看著他。田中的表情很輕鬆,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們部門的上司,」田中繼續說,「以前想當攝影師。他辦公室里掛的那幅風景照,是他自己拍的。隔壁部門的前輩,以前想開麵包店。他每天中午吃的麵包都是自己做的,但只能在午休時間做。」
風間沒說話。
「大家都一樣。」田中端起咖啡,「放棄了『想做的』,選擇了『應該做的』。然後告訴自己,這就是成熟。」
風間把目光移回電腦屏幕。文檔上的字還是那些字。光標在段落末尾閃。
「……你後悔嗎?」
田中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每天穿西裝打領帶的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在演一個叫『田中』的角色。演得還不錯。導演說可以,觀眾也說可以。但我知道,那個角色不是我。」
風間的手指在鍵盤上收攏。
他想起自己的鏡子練習。客戶面前的微笑。上司面前的微笑。同期面前的微笑。練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認不出鏡子裡的臉。
他想起那些未寄出的信。夾在日記本里,一頁一頁的。想說的話都在裡面,但從來沒有送出去。
他想起小新。
「風間君。」田中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嗯?」
「你有沒有想做的事?」
風間張了張嘴。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東大的錄取通知書。未來創造的內定郵件。東京的霓虹燈。西裝。領帶。梳得整整齊齊的劉海。
然後畫面停了。
春日部。幼稚園後面的滑梯。紅色的,褪了點色。夕陽照在上面,橘黃色的。小新坐在滑梯頂端,轉過頭來看他。頭髮翹著。在笑。
風間看著那個畫面。停了三秒。
「……我不知道。」
他說。
田中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把咖啡喝完。
「正常。我也經常不知道。」
九點半,田中收拾東西。他把背包甩到肩上。
「風間君,我先走了。你別太晚。」
「嗯。路上小心。」
田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風間君。」
「嗯?」
「你剛才說『我不知道』的時候,眼睛在看別的地方。」
風間愣住。
「那個地方,大概就是答案。」
田中走了。門關上。
辦公室里只剩風間一個人。日光燈嗡嗡響。電腦屏幕的光照在臉上。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然後他打開一個新文檔。
標題。光標在空白頁頂部閃。
他打了五個字。
「我真正想做的事。」
然後光標跳到下一行。繼續閃。
他打了三個字。
「和小新——」
他看著這三個字。手指懸在鍵盤上。
三秒。
五秒。
他全選。刪除。
關掉文檔。沒有保存。
關電腦。屏幕黑下去,映出他的臉。西裝。領帶。劉海。
他把東西收進公文包。站起來。關燈。辦公室暗下來。窗外的東京夜景亮著。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門映出他的影子。他看了兩秒。然後移開目光。
走出大樓。夜風灌進襯衫領口。他往宿舍的方向走。
腦子裡還掛著那三個字。
「和小新——」
後面是什麼呢。他沒寫。但他知道。他一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