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點,風間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手機。沒有鬧鐘。沒有消息。他在日曆上確認了一下——今天沒有任何安排。沒有面試,沒有說明會,沒有實習任務。
他翻了個身。躺了五分鐘。然後坐起來。
洗漱。換衣服。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看了看郵箱——空的。關掉。打開手機——沒有新消息。放下。
他站起來。在宿舍里走了兩步。又坐下。
「今天休息。」他對自己說。
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散開。
十點。他出門了。
沒有目的地。他沿著街道走。經過一個公園。草地上鋪著野餐墊,一家三口坐在上面。爸爸在拆飯盒,媽媽在拍照,小孩在追一隻麻雀。風間看了兩秒。繼續走。
經過電影院。情侶在排隊買票。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笑。風間看了一眼海報——一部愛情片。他移開目光。
經過遊戲廳。門口站著幾個高中生,校服松垮垮的,書包扔在地上,笑得很大聲。
風間停住了。
他站在遊戲廳門口。玻璃門裡面,一排排機器亮著燈。音效聲、按鍵聲、高中生起鬨的聲音,混在一起湧出來。
他想起來。小時候。春日部的遊戲廳。他和小新攢了一個星期的零花錢,換了五百日元。一人二百五。他打了一局格鬥遊戲,輸了。小新打了一局,也輸了。兩個人坐在機器前面,看著「GAME OVER」發呆。
「小徹,你打遊戲的樣子比學習的時候帥。」
小新當時說的。
風間站在門口。他看著玻璃門上映出的自己——西裝。襯衫。公文包。
他推門進去了。
裡面很暗。燈光閃爍。風間走到一台格鬥遊戲前面。口袋裡有一枚一百日元硬幣。他投進去。屏幕亮起來。選人界面。他隨便選了一個。
第一局。輸了。第二局。輸了。屏幕上跳出「CONTINUE?」的倒計時。他看著數字從九跳到零。
他又掏出一枚硬幣。投進去。又輸了。
旁邊兩個高中生一直在看他。其中一個碰了碰另一個的胳膊。低聲說了什麼。另一個也看過來。
風間站在機器前面。他的手還放在搖杆上。西裝袖口露出一截白襯衫。
他鬆開搖杆。退出遊戲。轉身。推門出去。
陽光照在臉上。他站在遊戲廳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走回宿舍。開門。房間裡很安靜。他坐到床上。手機拿起來。翻到小新的對話框。
打了一行字:「你在幹嘛?」
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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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回。
「在陪小孩玩泥巴。你看!」
照片跳出來。小新蹲在地上,旁邊是那個叫小徹的男孩。兩個人臉上都是泥。泥巴糊在額頭上、鼻子上、下巴上。小新對著鏡頭咧嘴笑。小徹也在笑。背景是幼稚園的沙坑。
風間看著這張照片。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東京的樓群在天際線上排著。他看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坐下。
拿起手機。打了四個字。
「我周末沒事做。」
他盯著這四個字。拇指停在發送鍵上。過了五秒。刪了。
重新打。
「加油。」
發送。
他把手機放在枕邊。然後坐在椅子上。面對著窗戶。窗外有雲。有樓。有偶爾飛過的鳥。
他就那麼坐著。
下午一點。兩點。三點。四點。他起來倒了一杯水。喝了。又坐下。又站起來。去洗了把臉。又坐下。
太陽慢慢往下走。房間裡的光從白色變成暖黃。他坐在椅子上,什麼也沒做。
手機亮了一下。
小新的語音。他點開。小新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出來,背景音很吵,有小孩在尖叫和笑。
「小徹,泥巴很好玩。下次你來,我教你。」
語音結束。屏幕上顯示時長——九秒。
風間坐在椅子上。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指點了一下那條語音。又聽了一遍。
小新的聲音。九秒。泥巴。下次你來。
他把手機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房間裡很安靜。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塊橘黃色的光。
他坐在那塊光里。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風間拿起來看。春日部防衛隊的群聊。妮妮發了一條。
「今年暑假聚會,誰不來誰請客!」
下面配了一張圖。是去年聚會的合照,五個人擠在居酒屋裡,小新在比耶,正男被妮妮按著頭,阿呆坐在角落舉著一杯烏龍茶。風間自己站在最左邊,笑得得體。
正男第一個回:「我麵包店剛開業,可能走不開……」
妮妮秒回:「正男你上次也是這個藉口。」
正男:「這次是真的!」
阿呆:「我在野外考察,信號不好,但我儘量。」
妮妮:「阿呆你上次信號不好還是來了。」
阿呆:「嗯。因為石頭挖完了。」
風間看著屏幕。手指在輸入框裡停著。他打了「我實習,可能沒空」。正要按發送,上面跳出來一條。
小新:「我肯定回。小徹不來我也不來。」
風間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妮妮:「小新你幹嘛學小徹?」
小新:「我沒學。我就是不想一個人面對妮妮的『真實扮家家酒』。」
正男發了一串哈哈哈。阿呆發了一個石頭表情。
妮妮:「小新你給我等著。」
風間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動了動。他把自己剛才打的「我實習,可能沒空」發了出去。
群里安靜了一秒。
妮妮:「風間你又來。」
正男:「風間你去年也沒來。」
阿呆:「嗯。」
風間打字:「實習真的忙。」
發送。
小新沒有在群里接話。風間又看了一遍小新剛才發的那句——「小徹不來我也不來。」
他盯著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群里還在聊。妮妮在安排時間,正男在說菜單,阿呆偶爾冒出來一個「嗯」。小新發了一張照片——他在幼稚園操場上,一個小孩騎在他脖子上,他雙手張開保持平衡,表情誇張。
風間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又動了。
群聊持續了大概二十分鐘。最後妮妮拍板:「八月第二個周末。不來的人請客。小新你負責把風間綁來。」
小新:「收到。」
風間正要退出群聊,屏幕上跳出來一條私信。
小新。
他點開。
「小徹,你不想回來就不回來。但如果你回來,我陪你。」
風間看著這句話。手指在屏幕上停著。
他打了:「……你幹嘛說這個?」
發送。
小新秒回:「因為你剛才打『可能沒空』的時候,打錯了一個字。你打的是『可拿沒空』。你打字從來沒錯過。」
風間盯著屏幕。
他翻了翻自己發的消息。剛才那條:「我實習,可拿沒空。」
他看見了。「能」打成了「拿」。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站起來。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冷水。他洗了把臉。水珠順著鼻樑滴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臉。頭髮濕了,貼在額頭上。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站在鏡子前面。
「如果我現在回春日部,會怎樣?」
鏡子裡的臉沒有回答。
他擦了擦臉。走回房間。手機還扣在桌上。他拿起來。小新的私信還停在對話框裡。
他打了一行字。
「我看看時間。」
發送。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邊。躺下來。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他看著那條裂縫。
手機沒有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