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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風間的面具

2026-09-23 09:01:47 作者: 夏垂

  實習進入第二個月,風間已經不用加班到十點了。

  寫報告變得很順手。格式、措辭、數據呈現方式,他摸清了田中部長的偏好。開頭用「基於本季度數據」,中間用「綜上所述」,結尾用「建議後續跟進」。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是誰寫的。

  田中部長開始帶他參加高層會議。

  第一次進大會議室的時候,風間手心出了汗。長桌盡頭坐著專務董事,兩邊是各部部長。田中部長坐在靠中間的位置,風間被安排在靠牆的椅子上,負責記錄。

  會議開始後,他一直在記。誰說了什麼,誰反駁了誰,誰又打圓場。筆在筆記本上移動,字跡工整。

  散會後,田中部長把風間寫的會議紀要拿過去看了一眼。

  「刪掉第三頁。」

  「第三頁記的是山田部長和加藤部長爭論的內容……」

  「刪掉。」

  風間把那頁撕了。

  「加藤部長說的『數據有問題』也刪掉?」

  「刪掉。」田中部長把紀要還給他,「重新整理一份,重點寫結論。」

  風間回到工位。他看著自己記的原始筆記——三頁半,密密麻麻。他新建了一個文檔,開始寫「整理版」。寫完之後,和原始筆記對比了一下。

  原始筆記里的衝突、質疑、不同意見,全沒了。只剩下一串「會議達成共識」「各方確認」「下一步推進」。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點了發送。

  佐藤路過他的工位,看了一眼屏幕。

  「風間君,你適應得真快。」

  

  風間抬起頭。微笑。

  「謝謝。」

  佐藤走了。風間把笑容收起來。他問自己:我適應了什麼?

  答案很清楚。他適應了把真話刪掉,把假話寫得漂亮。適應了在會議上閉嘴,在紀要里撒謊。適應了每天穿同樣的西裝、梳同樣的劉海、說同樣的話。

  「適應」這個詞,什麼時候變成了貶義?

  第四周,他整理文件的時候,發現了一份數據。

  是另一個小組的企劃案。裡面有一張數據表,他很熟悉——和他上個月做的那份分析,用了同樣的數據源。但結論完全不同。數據被改過了,改得很巧妙,小數點後兩位的調整,讓增長率從百分之三點二變成了百分之五點七。

  他往上翻。負責人:田中部長。

  他把文件放回原處。站起來,去茶水間倒了杯水。回來又坐下。

  打開文件,又看了一遍。數據確實改了。他沒有看錯。

  他盯著屏幕。手放在鍵盤上。只要截個圖,發給合規部,就可以了。

  他想了想。然後關掉了文件。把文件夾拖回原來的位置。

  沉默。

  那天晚上,風間坐在宿舍的鏡子前面。

  他對著鏡子,嘴角往上提。

  「這是客戶面前的。」

  鏡子裡的臉,嘴角弧度適中,眼神溫和。

  他換了個表情。

  「這是上司面前的。」

  嘴角收了一點,下巴微抬,顯得認真。

  再換。

  「這是同期面前的。」

  嘴角放鬆,眼神無害,帶一點疲憊,顯得「大家都一樣」。

  最後一個。

  「這是——我自己的。」

  他停住了。

  鏡子裡的那張臉。嘴角還保持著剛才的弧度,眼睛還是那個眼神。他盯著看。

  這張臉。他不認識。

  劉海梳得整整齊齊。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眼神平靜,看不出任何東西。像是誰放在那裡的一個面具。面具下面是空的。

  他想起高中時小新說的話。

  「小徹,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不笑。」

  他試著讓眼睛笑。把眼角彎起來。鏡子裡的臉,嘴角在笑,眼睛在笑,但看起來更奇怪了。像一張畫上去的笑臉。


  他試了三次。三次都失敗了。

  他放棄。

  把鏡子扣在桌上。倒在床上。

  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媽媽。

  他接起來。

  「小徹,你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聲音聽起來很累。」

  「沒有。最近工作比較多。」

  「你爸爸說東京那邊降溫了。你被子夠不夠?」

  「夠。」

  「吃飯按時嗎?」

  「按時。」

  「小徹。」

  「嗯?」

  「你如果太累,就回來休息幾天。媽媽給你做咖喱。」

  風間握著手機。他看著天花板。眼睛有點酸。但他沒有哭。

  「沒事,媽媽。我很好。」

  「真的?」

  「真的。」

  「那好吧。早點睡。」

  「嗯。晚安。」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枕邊。

  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軟。他把臉壓下去,壓了很久。

  小新幼師實操課的作業是寫一份教案。

  教授在講台上發模板。A4紙,正反面印著表格。目標、準備、流程、評價,四個大欄目,每個欄目下面有空行。

  「下周交。格式參考模板。不按格式寫的,扣分。」

  小新拿了一張。翻來覆去看了看。表格挺複雜,光「教學目標」下面就有認知目標、情感目標、技能目標三個子項。

  他把模板塞進書包。回到宿舍,坐在書桌前。攤開一張白紙。拿起筆。

  「目標。」

  寫到這裡停住了。他想了想。認知目標是什麼?情感目標是什麼?技能目標是什麼?

  他撓了撓頭。然後繼續寫。

  「目標——讓小孩笑。」

  「準備——餅乾。動感超人貼紙。一顆不怕丟臉的心。」

  「流程——先玩。然後玩。最後玩。」

  「評價——看他們笑沒笑。」

  寫完了。一共四行。他把紙翻過來,背面空白。又翻了翻模板,三頁紙的要求,他寫了不到半頁。

  他把紙塞進文件夾。第二天交了。

  第三天,作業發下來。小新翻開文件夾。教授用紅筆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課後找我。」

  小新合上文件夾。同桌湊過來看了一眼。

  「野原,你掛了?」

  「不知道。」

  下課後,小新站在講台旁邊。教授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他的教案。

  「野原。」

  「是。」

  教授把那張紙舉起來。

  「你的教案不符合任何標準。」

  小新撓了撓後腦勺。

  「……哦。」

  教授把紙放下。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但它可能是這學期唯一一份真正有用的教案。」

  小新愣住。

  教授把眼鏡戴回去。

  「你寫的不是教案。是和孩子相處的哲學。目標、準備、流程、評價。這些詞你都不懂。但你寫的東西,比懂這些詞的人寫出來的都有用。」

  小新站在原地看著他。

  「但你要考試。」教授把教案還給他,「所以還是得按模板寫一份。認知目標、情感目標、技能目標,一個不能少。」

  「……好。」

  「不過,你那份『不標準』的教案,我留著了。明年給新生看。」

  小新接過那張紙。紅筆批註還亮著。

  「教授。」

  「嗯?」


  「您真的覺得有用?」

  教授看了他兩秒。

  「我教了二十年幼師課。見過太多標準教案。漂亮,規範,面面俱到。但真正能用在小孩子身上的,沒幾份。」

  他把電腦合上。

  「你的這份,能用。」

  走出教室,小新掏出手機。翻到風間的對話框。

  「小徹,我寫的教案被教授留了。雖然他說不標準。」

  發送。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

  風間:「……你居然能寫出教案?」

  小新笑了。

  「對啊,我寫的『讓小孩笑』。簡單吧?」

  東京。風間坐在宿舍書桌前。

  電腦屏幕開著。文檔標題是「Q3戰略企劃書」。他已經寫了三頁。關於市場分析、資源分配、預期收益。每頁都是標準格式,每一段都是漂亮措辭。

  他剛點了保存。手機就亮了。

  小新發來的消息。他點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讓小孩笑。」

  四個字。他看了看自己屏幕上的「Q3戰略企劃書」。三頁。幾千個字。他寫了兩天。

  他回:「……你居然能寫出教案?」

  發完,他看著那四個字。小新回了一個動感超人的表情包。

  風間盯著那個表情包。然後看自己屏幕上的企劃書。

  他把企劃書最小化。打開一個新文檔。光標在空白頁上閃。

  他打了兩個字。

  「小新。」

  刪了。

  又打:「今天。」

  刪了。

  又打:「我。」

  刪了。

  最後他關掉了文檔。電腦也關了。屏幕黑下去。映出他的臉。

  他拿起手機。翻到和小新的聊天記錄。從上面開始。

  第一張照片。琦玉的夕陽。橘紅色。配文是「和幼稚園那會兒一模一樣」。

  第二張。食堂的咖喱飯。一塊肉排。

  第三張。圖書館的銀杏樹。陽光碎了一地。

  第四張。糰子。三色。

  第五張。被小孩畫了鬍子的臉。

  第六張。

  第七張。

  他一張一張看。

  看到最後一張的時候,窗外已經全黑了。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眼睛有點澀。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

  他把手機放下。屏幕暗了。

  他坐在黑暗裡。坐著坐著,往後一靠,整個人倒在床上。手機放在胸口。

  他想:他寫的教案是「讓小孩笑」。我寫的企劃書是「Q3戰略」。他的文檔很輕。我的文檔很重。

  他閉上眼睛。手機壓在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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