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目小組一共五個人。風間負責數據分析。
他花了三天時間,把過去兩年的市場數據翻了一遍。用Excel做了交叉分析,又用統計軟體跑了回歸模型。數據來源交叉驗證,結論寫了三頁紙。
匯報那天,田中部長站在投影幕布前面。風間坐在會議桌最末端,面前攤著那份報告的列印稿。
田中部長翻到數據分析那一頁。
「這部分,是我指導風間君做的。模型是我搭的框架,他負責跑數據。」
風間的手指在桌下收緊。
他抬起頭。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前排是各部門的部長,後排是同期實習生。田中部長站在幕布旁邊,手裡拿著翻頁筆,語氣平穩。
「基於這個分析,我們建議Q3把資源集中到關西地區。」
有人點頭。有人在筆記本上寫。
風間張了張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田中部長身上。沒有人看他。
他低下頭。把那份列印稿翻到第二頁。數據分析的模型名稱、變量選取、數據清洗的過程。每一個步驟都是他做的。田中部長只在第一天說了句「做個分析」,然後就沒管過。
「風間君。」
他抬頭。田中部長看著他。
「你補充一下數據來源的部分。」
風間站起來。會議室里的人終於看向他。
「數據來源主要有三個渠道。第一個是……」
他講了三十秒。田中部長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然後繼續講後面的內容。
風間坐回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
匯報結束。人們陸續離開會議室。風間收拾東西。一個同期實習生從旁邊經過,低聲說了一句。
「習慣就好。這裡就是這樣。」
風間轉過頭。是佐藤,和他同期進部門的實習生。
「……這樣對嗎?」
佐藤左右看了看。會議室里只剩他們兩個人。
「對錯不重要。」佐藤把文件夾抱在胸前,「結果重要。田中部長把功勞分給你一部分了,這就已經不錯了。」
風間看著佐藤。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謝謝他?」
「我沒這麼說。」佐藤聳了聳肩,「我只是告訴你,這就是規則。」
他走了。會議室空下來。
風間一個人站在那裡。投影儀還在嗡嗡地響。
他想起小新五歲時說的話。
「大人總是說『對錯不重要』,但其實他們心裡知道對錯。」
小新五歲就明白的事。他二十四歲才真正看見。
晚上,風間回宿舍的路上經過便利店。他進去買飯糰。收銀台旁邊的貨架上擺著無尾熊小餅乾。黃色的包裝,圓滾滾的無尾熊印在正面。
他拿起來。
翻到背面看成分表。糖分、脂肪、碳水。他看了三秒。然後把餅乾放回貨架。
「不用了。就這個飯糰。」
店員掃了條形碼。風間付了錢,走出便利店。
回到宿舍,他把飯糰放在桌上,沒吃。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辭職信。」
寫了三個字。光標往下。
「本人風間徹,因個人原因……」
他停住。看了五秒。全選。刪除。
重新打。
「本人風間徹,於今年四月入職貴公司……」
又停住。全選。刪除。
他把電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手機在桌上。他拿起來。打開春日部防衛隊的群聊。
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
「我好累。」
他看著這四個字。拇指停在發送鍵上。
群里很安靜。上一條消息是三天前妮妮發的,一張舞台劇排練的照片。
他又看了一眼那四個字。
全選。刪除。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東京的夜,燈光一層一層的。
他站了很久。
然後回到床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沒有關燈。眼睛睜著。
手機亮了一下。他拿起來。
小新發來消息。
「小徹,我今天教小徹寫『風』字。他寫成了『鳳』。我笑了一整天。」
風間看著那個字。
「風。」
他打了一行字。
「小徹是那個小孩的名字?」
發送。
小新秒回:「嗯!就是那個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的!他今天寫了二十遍『風』,全是『鳳』。我笑到肚子疼。」
風間看著屏幕。
那個字。風。鳳。只差一個偏旁。
他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面朝牆壁。眼睛睜著。天花板的燈還亮著。
他眨了眨眼。有什麼東西流下來。從眼角滑到枕頭上。他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抬手去擦。
過了很久,他伸手關了燈。
黑暗裡,那個「風」字還印在視網膜上。
和五歲時寫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