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葉幼稚園的大門重新刷過漆,淺綠色的,和二十年前一個顏色。
小新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門牌。字是新換的,但字體沒變,圓圓的,像小孩寫的。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園長室在走廊盡頭。他敲了敲門。
「請進。」
園長坐在辦公桌後面。四十多歲,頭髮短了,戴一副細框眼鏡,但還是那張臉。當年被小新氣哭過無數次的那張臉。
小新走過去,鞠了一躬。
「園長好。我是野原新之助,今天開始實習。」
園長抬頭看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野原。」
「是。」
「你一點都沒變。」
「謝謝園長。」
「我不是在誇你。」
小新笑了。園長嘆了口氣,把眼鏡戴回去。
「向日葵班,中村老師帶你。不要搗亂。」
「是。」
走到向日葵班門口,小新停了一下。裡面傳來小孩的笑聲,還有積木倒下來的嘩啦聲。他推開門。
中村老師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老師,正在幫一個女孩繫鞋帶。看見小新,站起來。
「野原老師,你來了。」
「大家好。」小新站在前面,雙手插在口袋裡,「我是野原新之助,五歲——哦不對,現在二十多了。但沒關係,我的心永遠停留在幼稚園。」
孩子們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笑。一個男孩笑得從椅子上滑下來。中村老師扶額。
「野原老師,你……」
「沒事沒事。」小新擺擺手,「他們笑了就行。」
中村老師給他安排了座位。小新坐到教室後面,開始觀察。
十五分鐘後,他發現了那個孩子。
坐在窗邊第三排。頭髮翹著,和當年的自己一個角度。上課上到一半,他站起來,把褲子往下拉了一截。中村老師跑過去,幫他提上來。
「小徹,不可以這樣。」
「為什麼?」
「因為會著涼。」
「那夏天就可以嗎?」
中村老師張了張嘴。
小新在後面笑了一聲。中村老師回頭瞪他。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女老師從走廊經過。小徹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門口。
「老師好!老師你今天好漂亮!和我結婚好不好?」
女老師笑了:「小徹,你才幾歲。」
「五歲。但我的心已經二十多了。」
小新在後面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中村老師把小徹拉回來,按到座位上。小徹撅著嘴,但沒再動。小新看著他,越看越覺得眼熟。
下課的時候,孩子們去操場玩。小徹第一個衝出去。小新跟在後面。
小徹跑到滑梯前。沒有爬梯子。他直接走到滑梯頂端,轉過身,臉朝下,倒著滑了下去。
其他實習生倒吸一口氣。小新靠在柱子上,笑得肩膀在抖。
中村老師跑過去。小徹已經滑到底了,坐在地上,一臉無辜。
「小徹!多危險啊!」
「不會啊。我試過了。」
「什麼時候試的?」
「昨天。你不在的時候。」
中村老師深吸一口氣。小新走過去。
「中村老師,我來吧。」
中村老師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退後一步。
小新蹲下來。和小徹平視。
「小徹,你為什麼倒著滑?」
「因為好玩。」
「不怕摔嗎?」
「怕。但摔了也沒事。摔了再爬起來。」
小新看著他。那張臉。那個眼神。和五歲的自己一模一樣。
「老師。」小徹忽然說,「為什麼大人總說『不行』?」
小新想了想。
「因為大人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你受傷。害怕你摔倒。害怕你不按他們說的做。」
小徹歪著頭。
「那怎麼讓他們不怕?」
小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先不用怕。」
「我先?」
「對。你先不用怕。你倒著滑下去,摔了,爬起來。他們看到了,就知道摔了也沒事。」
小徹想了想。然後他又跑向滑梯。這次他爬到頂端,轉過身。
中村老師在後面喊:「小徹——」
小新攔住了她。小徹倒著滑了下去。滑到底的時候,他翻了個身,站起來。沒事。
「再來一次!」
小新也跑過去。他爬到滑梯頂端。中村老師瞪大眼睛。
「野原老師你幹嘛——」
小新倒著滑了下去。西裝褲在滑梯上蹭得發亮。滑到底的時候,他翻了個身,坐在地上,和小徹並排。
小徹看著他,笑了。
「老師,你也倒著滑!」
「嗯。因為好玩。」
中村老師站在滑梯下面,雙手叉腰。嘆了口氣。
晚上,小新回到宿舍。洗完澡,坐在書桌前。攤開實習日誌本。他拿起筆。
「第一天實習。向日葵班。中村老師很辛苦。小孩很多。」
他停了一下。又寫:
「有一個叫小徹的孩子。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倒著滑滑梯。和漂亮老師搭訕。脫褲子。什麼都一樣。」
他放下筆。看著這幾行字。
然後他又拿起筆,在最後加了一行。
「今天遇到一個叫小徹的孩子。我差點叫他『風間』。」
他停筆。看著窗外。月亮很圓,掛在半空。光落在書桌上,照在那個名字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日誌本合上。關燈。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圓圓的,像春日部幼稚園的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