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五十分,風間站在未來創造總部大樓門口。
西裝是上周新買的,深灰色,剪裁利落。皮鞋擦過兩遍。領帶結和昨天在鏡子前練的一樣,不高不低。劉海用梳子梳了三遍,每一根都在該在的位置。
他抬頭看這棟樓。玻璃幕牆,四十層,樓頂的公司標誌在晨光里反著光。
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大堂挑高三層。水晶燈從天花板垂下來,大理石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每個人都走得很快,皮鞋跟敲在地面上,篤篤篤,像下雨。
風間站在電梯口,和其他七八個黑西裝的人一起等。沒有人說話。電梯到了,大家依次進去。他站在最裡面,看著樓層數字跳動。
十八樓。戰略企劃部。
前台把他領到工位。一個靠窗的位置,電腦、電話、文件夾,擺得整整齊齊。
「風間君,這是你的上司,田中部長。」
田中部長四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西裝是藏青色的。他走過來,看了風間一眼。
「東大?」
「是的。」
「好。跟我來。」
風間跟著他進了一間小會議室。田中部長坐下,翻開一個文件夾。
「你今天的任務:把過去三年的企劃案整理出來,按季度分類,做一份索引表。模板在共享盤裡。今天下班前發給我。」
「明白了。」
「有什麼不懂的問前輩。不要自己悶頭做。」
「好的。」
田中部長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風間君,這裡和學校不一樣。速度快一點。」
門關上了。
風間坐到電腦前。共享盤裡有四百多個文件,三年的企劃案,按部門分了幾十個文件夾。他點開模板看了一眼——簡單的索引表,文件名、日期、負責人、關鍵詞。
他想了想。把文件一個一個下載,打開,讀內容,提取關鍵詞。每個文件讀了三行就覺得不對勁——裡面有很多重複的內容,命名也很混亂,有的用日期,有的用項目名,有的全是數字。
他決定全部重命名。按統一格式,加上日期和部門縮寫。這樣索引表會清晰很多,以後查起來也方便。
他把四百多個文件全部重命名。然後開始做索引表。
到下午六點,做了一半。到晚上八點,做了八成。到晚上十點,全部做完。他把索引表發到田中部長郵箱,又列印了一份紙質版,放在他桌上。
辦公室已經沒什麼人了。他收拾東西,關電腦。經過田中部長工位的時候,看見那份列印的索引表還放在桌上,沒有翻過的痕跡。
第二天早上,風間八點就到了。
田中部長九點一刻來的。他端著咖啡走到工位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索引表。拿起來。翻了翻。
「是。」
「你昨天做到幾點?」
「十點。」
田中部長把索引表放回桌上。
「太慢了。」
風間愣住。
「這些數據不需要這麼細。」田中部長喝了一口咖啡,「索引表是給誰看的?是給我看的。我只需要知道哪個文件在哪個文件夾。不需要關鍵詞,不需要重命名。你花了一整天做這個,有效率嗎?」
風間張了張嘴。
「但如果不細,可能會漏掉……」
「風間君。」田中部長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效率比完美重要。這裡是公司,不是學校。」
風間站在原地。
「去把索引表簡化一下。一個文件一行,文件名加日期。其他都刪掉。午飯前給我。」
田中部長端著咖啡走了。
風間坐回工位。他打開昨天做的索引表,六百多行,關鍵詞列得整整齊齊。他把光標移到第一行,選中,刪掉。光標往下,一行一行地刪。刪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刪。
午飯前,他交了簡化版。田中部長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可以了。」
就三個字。沒有「辛苦了」,沒有「不錯」。
風間回到工位。電腦屏幕暗著,映出他的臉。西裝、領帶、劉海梳得整整齊齊。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想起小新說過:「小徹的頭髮永遠那麼整齊,像假髮一樣。」
他伸手摸了一下劉海。手指碰到頭髮的時候,停住了。
鏡子裡的那個人。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移開,打開電腦,開始做下一個任務。
晚上回宿舍,他脫下西裝,掛在衣架上。領帶解開,放在抽屜里。襯衫扣子一顆一顆解開。鏡子裡,他的頭髮終於塌了一點下來。劉海軟趴趴地搭在額頭上。
他盯著鏡子看了兩秒。
然後轉身去洗澡。
洗完出來,手機亮了。
小新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裡,小新坐在幼稚園的桌子前面,臉上用黑色馬克筆畫了鬍子,歪歪扭扭的,從嘴角一直畫到耳朵。他對著鏡頭笑。旁邊還有幾個小孩在往他頭上貼貼紙。
配文:「小徹,我今天被小孩畫了鬍子。但我居然沒生氣。我是不是長大了?」
風間看著照片。小新臉上的鬍子畫得很醜,但他笑得眼睛都彎了。貼紙是星星和動感超人。
他打了幾個字。
「你那個鬍子畫得像海苔。」
刪了。
「幼稚園老師不需要形象嗎。」
也刪了。
最後他打了:「是長大了。」
發送。
小新秒回:「對吧!我也覺得!但園長說我還是個小孩。小徹,你說我到底是長大了還是沒長大?」
風間看著這行字。他靠在床頭,想了想。
他打了四個字。
「都沒關係。」
發送。
小新回了一個動感超人的表情包。然後又說了一句。
「小徹,你今天怎麼樣?」
風間看著這個問題。他把手機舉起來,對著天花板。屏幕的光照在臉上。
「還行。」他打了兩個字。
發送。
然後他關掉對話框,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鏡子裡那張臉還在腦子裡。劉海整齊的,像假髮的,穿著西裝的。和床上這個頭髮塌下來、穿著睡衣的,哪個是他?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