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份內定通知是同一天到的。
第一封是郵件，上午十點，未來創造株式會社，標題「內定通知」，和之前那封一樣。風間看完關掉了。
第二封是快遞，下午兩點。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正式的錄用通知書。琦玉縣地域振興事業部。崗位是「社區服務企劃」。
他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書桌上。東京那份印著公司的燙金logo，紙張厚實，手感很好。琦玉那份用的是普通A4紙，排版簡單，邊角在運輸中折了一道印。
他看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媽媽。
「小徹，今天有沒有收到什麼？」
風間看了一眼桌上那兩份通知。
「收到了。」
「怎麼樣？未來創造定了嗎？」
「定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呼。他聽見媽媽在叫爸爸，腳步聲咚咚的，從廚房到客廳。
「小徹，你爸爸來了。你再說一遍。」
「未來創造，內定拿到了。」
「好！好！」爸爸的聲音難得這麼亮，「我就知道你小子行！未來創造，那可是大公司！以後出息了！」
媽媽搶回電話。
「小徹，你爸爸和我都為你驕傲。東京大企業，這才是你該走的路。」
「……」
「小徹？」
「嗯。」風間說，「我知道。」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兩份通知旁邊。東京那份，「精英計劃」四個字印在第一行。琦玉那份，「地域振興事業部」在部門名稱下面，字號小了一號。
他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冒出一個畫面。小新五歲，坐在春日部幼稚園滑梯上。他自己也五歲，坐在旁邊。
小新問他：「小徹，你以後想做什麼？」
他說：「東大，然後大公司，然後賺很多錢。」
小新歪著頭：「那然後呢？」
他答不上來。五歲的時候答不上來，現在也答不上來。
「然後呢。」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在空蕩蕩的宿舍里散開。沒有人接話。
傍晚，他給教授打了個電話。
「教授，我收到了兩個內定。一個是未來創造，一個是琦玉的地域振興。」
教授沉默了一會兒。
「未來創造是行業頂尖。琦玉那個我了解，新成立的事業部，規模不大，做社區服務。你想聽我的建議？」
「嗯。」
「去未來創造。你的履歷、能力、背景，都應該去最大的平台。琦玉那個……可惜了。」
「可惜？」
「東大畢業去做社區服務，不是可惜是什麼？」
風間沒說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教授的聲音沉下來，「你最近狀態不太對。但越是這樣，越不能拿前途開玩笑。平台決定一切。去東京。」
「知道了。謝謝教授。」
掛了電話，他又坐了一會兒。
然後把琦玉那份錄用通知放進抽屜。把東京那份留在桌上。
他打開電腦，找到未來創造的「內定確認書」附件。下載。打開。列印。
印表機嗡嗡響了兩聲，吐出一張紙。上面需要簽字確認。
他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高中畢業那天。新幹線的車窗。小新在站台上追著列車跑了三步。然後停下來。若無其事地跟站台小姐姐搭訕。
他當時在車上哭了。
他把筆尖按下去。簽了名。
字跡和往常一樣工整。沒有塗改。
他把確認書折好，裝進信封。封口。放在桌上。明天寄出去。
然後他掏出手機。翻到小新的消息記錄。最後一條是三天前。
「小徹，我今天學會寫教案了。雖然寫得很爛，但孩子們笑了。」
他當時回了「加油」。就兩個字。
現在他看著這行字。小新發來的那些照片他都還留著。夕陽、咖喱飯、銀杏樹、糰子、還有那張被小孩畫了鬍子的臉。一張都沒刪。
他打了幾個字。
「小新。」
刪了。
「你在幹嘛。」
也刪了。
最後他關掉對話框。把手機放在確認書旁邊。站起來，去洗漱。
鏡子裡的臉很平靜。劉海整齊。眼神沒什麼波瀾。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你選了東京。這是應該的。」
然後他擰開水龍頭，低頭洗臉。水聲嘩嘩的，蓋住了別的聲音。
晚上九點，東京的宿舍里。風間把手機翻出來，翻到小新的名字，看了三秒。然後按了撥號鍵。
響了兩聲就接了。
「小徹？你居然主動打電話？東京下紅雨了？」
風間把手機換到左手。
「……沒事就不能打？」
「可以可以。但我現在在圖書館，不能大聲說話。」
風間愣了一下。
「你在圖書館？」
「對啊，備考。小徹你知道嗎，『兒童心理學』這東西比動感超人還難懂。」
風間笑了。自己也聽出來了，這聲笑比平時松。
「你居然在看書。世界末日了。」
「喂喂，我也是會看書的。只是以前沒找到想看的書而已。」
風間靠在椅背上。檯燈照著桌上的內定確認書，信封口已經粘好了。
「你最近怎麼樣？」小新問。
「還行。在準備入職材料。」
「哦。」
沉默了兩秒。風間聽見電話那頭有翻書的聲音。
「你那個模擬考，」風間說，「上次說對了六成？」
「嗯。這次做了第二套，還是六成。」小新的聲音低了一點，「那些理論太繞了。什麼『認知發展階段』，什麼『依戀類型』，我看了三遍還是記不住。」
「你可以畫圖。把知識點畫成動感超人。」
「我畫了！」小新說，「但教授說『考試的時候不能畫動感超人』。」
風間又笑了。
「那你得背。」
「我知道。我在背。」翻書聲又響了，「小徹，你那邊工作的事……怎麼樣了？」
風間看了一眼桌上那個信封。
「定了。未來創造。」
「哇！那不是很厲害的公司嗎？」
「嗯。」
「小徹你要當大人物了。」
「還早。」
小新那頭安靜了一會兒。風間能聽見圖書館的空調聲，嗡嗡的。
「小徹，你聲音聽起來有點累。」
「還好。最近跑了幾場面試。」
「那你早點睡。」
「你也是。」
沉默。兩個人都沒掛。
風間張了張嘴。他想說「我不確定這個選擇對不對」。他想說「我簽確認書的時候手停了一下」。他想說「我想回春日部看看」。
「小新。」
「嗯？」
「你……」
他聽見電話那頭有人在小聲說話。大概是圖書館管理員，提醒小新小聲一點。
「小徹，我得掛了。管理員在瞪我。」
「好。」
「小徹。」
「嗯？」
「加油哦。」
「你也是。」
掛了電話，風間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他坐在椅子上沒動。檯燈照著信封。白色的，貼了郵票，寫好了地址。明天早上投進郵筒。
他想：他在努力。看書、備考、做模擬題。他找到想做的事了。
他把手機拿起來。翻到小新的對話框。打了一個字。
「加」
還沒打完，對話框裡跳出來一條新消息。
小新：「加油。」
他愣了一下。看著那兩個字。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輸入框。他把「加」刪了。
重新打了兩個字。
「加油。」
發送。
兩條消息同時出現在對話框裡。上面是小新的「加油」，下面是他自己的「加油」。時間戳差了一秒。
風間看著屏幕。
琦玉那邊，小新坐在圖書館的角落裡。面前攤著「兒童發展心理學」，旁邊是一杯涼了的白開水。手機屏幕亮著。風間的「加油」在對話框底部。和上面他自己發的「加油」並排。
小新笑了一聲。旁邊座位的女生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捂住嘴，低下頭。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書上。然後繼續看書。第三章第四節，「兒童情緒的社會化」。
他讀了兩行。又拿起手機，翻過來。
風間沒有再發。但他看到消息是「已讀」。
他把手機放在桌角。繼續看書。第三章第四節，讀了三遍。一個字都沒進去。
東京。風間把手機放在枕邊。關了檯燈。黑暗裡，他睜著眼。
小新說「加油」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圖書館的空調聲那麼大，他都聽見了。那本書翻來翻去的聲音，大概翻了十幾頁都沒翻過去。
他在硬啃。
風間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在前進。他找到路了。我也在前進。我也找到了。
他閉上眼睛。
但腦子裡那個聲音還在。
「你走的路，對嗎？」
琦玉。小新躺在床上。書還攤在胸口。他沒關燈。盯著天花板。
小徹的聲音和平常不太一樣。說「未來創造」的時候，尾音往下掉。像五歲時被媽媽說了之後，嘴上答應，心裡不服氣的樣子。
他拿起手機。風間的對話框停在「加油」。
小新打了一行字。
「小徹，你開心嗎？」
他看著這五個字。拇指停在發送鍵上。
刪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燈。黑暗裡，他睜著眼。
同一片夜空下。
兩間宿舍，兩個人。
都在想同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