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結束,風間回了東京。
新幹線到站的時候是下午。他拖著行李箱走出車站,坐上地鐵,回宿舍。放下行李,換了西裝。對著鏡子梳劉海。鏡子裡的人又變成了那個「風間徹」。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打卡,坐到工位上。一切和放假前一樣。桌子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齊齊,郵箱裡積了十幾封未讀。他打開第一封,開始處理。
中午,他在食堂遇到田中。
田中端著餐盤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風間君,暑假過得怎麼樣?」
「還行。」
「回老家了?」
「嗯。春日部。」
田中夾了一塊炸雞。
「春日部好啊。安靜。」
風間扒了兩口飯。他看了田中一眼。田中的表情很輕鬆,像平時一樣。
「田中。」
「嗯?」
「你之前說你想當老師。」
「對啊。」
「你後悔嗎?」
田中嚼著炸雞,停了一下。
「後悔啊。」他把炸雞咽下去,「每天都後悔。但我不敢辭職。我爸媽會瘋的。」
風間把筷子放下。
「如果……」
田中看著他。
「如果……有人辭職了呢?」
田中放下筷子。
「誰?」
風間低頭看著餐盤。
「……我隨便問問。」
田中看了他很久。食堂很吵,周圍的人在聊天、笑、收拾餐盤。但田中沒說話。就看著他。
「風間君。」
「嗯。」
「你想辭職?」
風間沒有抬頭。他看著餐盤裡剩下的米飯。一粒一粒的。粘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這條路……太窄了。」
田中靠在椅背上。
「那你有沒有想過,辭職之後做什麼?」
風間張了張嘴。腦子裡閃過一些東西。妮妮的劇本。那句黃色螢光筆畫了線的台詞。小新在滑梯上說的話。春日部的街道。糰子店。幼稚園的滑梯。還有那個文檔,「我真正想做的事」。
「……不知道。」他說,「但我想先停下來。」
田中愣了一下。
「停下來?」
「嗯。」
「你瘋了嗎?」田中身體往前傾,聲音壓低,「現在辭職,履歷上會有污點的。你東大畢業,未來創造的內定。你辭了,下一份工作怎麼找?別人會怎麼看你?」
風間沒說話。
「而且你爸媽會怎麼想?他們肯定為你驕傲吧。東京大企業。你辭了,他們能接受嗎?」
風間看著餐盤。米飯已經涼了。
「嗯。你說得對。」
他拿起筷子。繼續吃。
田中看了他一會兒。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田中忽然說:
「但話說回來。」
風間抬頭。
「如果你真的不開心——」田中看著盤子裡的炸雞,「履歷再好看也沒用。」
風間看著他。
「我做不到的事,」田中苦笑了一下,「希望你能做到。」
他端起餐盤站起來。
「我先走了。下午還有會。」
風間坐在椅子上。食堂還是那麼吵。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餐盤。米飯吃了一半。炸雞沒動。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打開電腦。那個文檔還開著。
「回春日部。」
下面還有空行。光標在閃。
他打字。
「我想回春日部。」
換行。
「我想做能幫到別人的事。」
換行。
「我想每天都能看到小新。」
他看著這三行字。手指從鍵盤上移開。
沒有刪。
他點了保存。文檔名還是「我真正想做的事」。他關掉電腦。屏幕黑下去。映出他的臉。西裝。領帶。劉海。
他看了兩秒。然後站起來。去洗漱。
實操考試在琦玉大學附屬幼兒園的一間空教室里。
教室不大,擺了五張椅子。五個考官坐在一邊。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評分表。教室角落裡坐著一個「模擬小孩」,是考官假扮的,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一頂童帽。
小新站在門口。前面還有兩個考生。第一個進去的時候,他站在走廊里等。能聽見裡面的聲音。考生在說「小朋友,你願意告訴老師怎麼了嗎」。聲音很溫柔。考官在紙上寫什麼。
第二個進去。也差不多。蹲下來。平視。溫和的語氣。專業術語。小新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野原新之助。」
他推門進去。
五個考官抬頭看他。主考官坐在中間,是個頭髮灰白的男人,戴眼鏡。
「題目:一個孩子在教室里大哭,不肯說話。請處理這個情境。」
小新點了點頭。
他走到角落。那個女人——模擬小孩——正趴在桌上,肩膀在抖。哭得很逼真。小新在她旁邊站了兩秒。
然後他蹲下來。坐在她旁邊的地板上。雙腿盤著。背靠著牆。
什麼也沒說。
然後他開始哭。
聲音不大。但很真。眼淚從眼角流下來。他沒有捂臉,也沒有抽泣。就那麼坐著,讓眼淚流。
考官們面面相覷。主考官推了推眼鏡。旁邊一個年輕考官嘴巴張著。
模擬小孩也停了。肩膀不抖了。她從胳膊縫裡抬起頭。看著旁邊這個莫名其妙哭起來的考生。愣住了。
小新哭了一會兒。大概十秒。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無尾熊小餅乾。自己咬了一口。又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塊,遞過去。手就停在她臉旁邊。
模擬小孩看著那塊餅乾。
接了。
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小新問:「好吃嗎?」
她點頭。
「那就不哭了。」小新說,「餅乾很好吃。哭的話就嘗不到味道了。」
模擬小孩嚼著餅乾。眼淚還沒幹,但已經不哭了。
小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考官面前。
「好了。」
五個考官看著他。沉默了大概五秒。
主考官開口:「……你剛才為什麼哭?」
「因為他哭得很傷心。」小新說,「我陪他一下。」
「陪他?」
「嗯。小孩哭的時候,你問他為什麼哭,他反而哭得更厲害。因為他覺得你在逼他。但你陪他哭,他就知道,哭是可以的。哭完了,再吃餅乾。」
主考官看了他很久。然後在評分表上寫字。旁邊幾個考官也在寫。
主考官把筆放下。
「野原新之助。」
「是。」
「你通過了。」
小新走出教室。走廊里還有幾個等著的考生,看著他。他穿過他們,走出教學樓。外面陽光很好。
他掏出手機。翻到風間的號碼。撥出去。
響了兩聲。
「小徹,我過了!」
「……」
風間那邊安靜了兩秒。
「……你怎麼過的?」
「我哭了。」
「你哭了?」
「對啊。小孩哭,我也哭。然後他就不哭了。」
風間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真厲害。」
「對吧!我也覺得!」
「我是說真的。」
小新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他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上。陽光照在身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著一點餅乾屑。
「小徹。」
「嗯。」
「你聲音聽起來好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實習有點忙。」
「那你早點睡。」
「你也是。」
「小徹。」
「嗯。」
「我今天用了你教我的方法。」
「什麼方法?」
「就是……坐在旁邊,等他自己說。」
風間沒有說話。小新聽見電話那頭有翻紙的聲音,然後停了。
「……我沒教過你這個。」
「你教過。」小新說,「你只是不記得了。」
沉默。風間那邊很安靜。小新站在台階上,聽著電話里的呼吸聲。
「小徹,我掛了。還要去交材料。」
「好。」
「你記得吃飯。」
「嗯。」
掛了電話,小新把手機放回口袋。走下台階。穿過操場。經過幼稚園門口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滑梯在。空著的。
他繼續走。回宿舍。材料還沒交。但他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