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報告下周一交。風間周六下午坐在宿舍書桌前，打開電腦。
標題：「實習總結報告——風間徹」。
第一段：實習概況。時間、部門、主要工作內容。他寫了三行。
第二段：專業能力提升。他寫「通過參與多個項目的數據分析工作，提升了數據處理與邏輯分析能力」。正確。但寫完覺得像是從模板里複製出來的。
第三段：團隊協作理解。他寫「在跨部門協作中，學會了如何與不同背景的同事有效溝通」。也正確。但這句話他在大學三年裡寫過至少五遍。
第四段：職業規劃明確。他寫「通過實習，進一步堅定了在企劃領域深耕的決心」。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光標在「決心」後面閃。
他靠回椅背。看著這句話。手指從鍵盤上移開。
他想起小新在幼稚園試講時說的那句話。「你們不需要變成大人喜歡的樣子，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就夠了。」
他低頭看著屏幕上的「堅定了在企劃領域深耕的決心」。這句話是誰寫的？是他寫的。但「他」是誰？
他翻回第一頁。從頭讀。
實習概況。專業能力。團隊協作。職業規劃。每一句都正確。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都像別人寫的。
他想起田中說：「每天穿西裝打領帶的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在演一個叫『田中』的角色。」
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
鏡子裡的臉。西裝。領帶。劉海梳得整整齊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他問：「你是誰？」
鏡子裡的他答不上來。
他站在鏡子前面。過了十秒。然後走回書桌。坐下。把整個報告全選。刪除。
打開新文檔。標題打：「實習總結報告」。
第一句：
「我在實習期間，最大的收穫是——發現自己不適合這裡。」
他繼續寫。
「我學會了怎麼把真話刪掉，怎麼把假話寫得漂亮。我學會了在會議上閉嘴，在紀要里撒謊。我學會了每天穿同樣的衣服、說同樣的話、做同樣的事。」
「我學會了當一個『精英』。但我不知道那個『精英』是不是我。」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看了這行字。
然後他點了保存。文件名：「報告_真實版」。
他打開原來的文檔。那份被刪掉的。他沒有保存，但之前打過一次草稿，還在共享盤裡。他複製回來。粘貼。三頁。標準格式。漂亮措辭。
他讀了一遍。手指在觸控板上停著。然後他點開公司郵件系統。新建郵件。收件人：田中部長。附件：實習總結報告_風間徹.docx。
他把滑鼠移到「發送」上。
停住。
他看了一眼那個「報告_真實版」。它在桌面上。文件名後面跟著日期。
他又看了看郵件里那份。「專業能力提升」「團隊協作理解」「職業規劃明確」。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發送。
郵件發出去了。他關掉郵件系統。回到桌面。兩份報告並排放在那裡。
「實習總結報告_風間徹.docx」
「報告_真實版.docx」
他看著這兩個文件名。
然後他把那份真實版拖進了一個文件夾。文件夾名字是「其他」。然後他關掉電腦。
屏幕黑下去。映出他的臉。他把目光移開。站起來。去洗了個臉。
水很涼。他抬起頭。鏡子裡的臉。水珠從額頭流下來，順著鼻樑，滴在水池裡。
他看了兩秒。
「總有一天。」
他對著鏡子說。
然後他擦了擦臉。走回房間。
幼師專業的第一堂課在琦玉大學二號館。教室里坐了三十幾個人，大部分是女生，幾個男生分散在角落。小新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教授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短頭髮，說話不快。
「你們要學很多理論。兒童心理學、發展心理學、教育學、教案設計。每一樣都有標準答案。」
她停了一下。
「但記住，理論是工具，不是答案。你們以後面對的是活生生的小孩。不是教科書里的案例。」
小新翻開筆記本。第一頁空白。他拿起筆。
同桌的女生瞥了一眼。愣了一下。
「野原，你居然記筆記？」
「因為我真的想學。」
女生沒再說話。小新在第一行寫了：「理論是工具，不是答案。」
教授講到「兒童行為觀察法」。小新一邊聽一邊記。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條都寫了。
「觀察不能只看表面行為。一個孩子在笑，不一定開心。一個孩子在哭，不一定難過。」
小新舉手。
教授看了他一眼：「野原同學。」
「如果小孩在笑，但你覺得他其實在哭呢？」
教授推了推眼鏡。
「那就觀察他的眼睛。」
「如果眼睛也在笑呢？」
教授沉默了一下。教室里很安靜。幾個學生轉頭看小新。
「那就陪他笑。」教授說，「然後等他自己告訴你。」
小新在筆記本上寫：「陪他笑。然後等。」
下課後，他走出教室。掏出手機。翻到風間的對話框。
「小徹，我學會了一個道理。」
發送。
「陪一個人笑，然後等他自己說。」
東京。風間坐在宿舍書桌前。電腦開著，屏幕上是實習報告的最終版。他剛檢查完錯別字，準備明天提交。
手機震了。他拿起來。小新的消息。
他看了兩遍。第一遍覺得莫名其妙。第二遍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打了：「……你在說誰？」
發送。
小新秒回：「沒說你。但你可以對號入座。」
風間看著「對號入座」四個字。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動了一下。然後他真的笑了。
聲音從喉嚨里出來。不大，但在安靜的宿舍里很清楚。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打：「……我才沒有。」
發送。
小新回了一個動感超人的表情包。
風間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上還亮著那個表情包。他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
「陪他笑。然後等他自己說。」
他默念了一遍。
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看向電腦。實習報告還開著。三頁。標準格式。漂亮措辭。
他點了保存。關掉文檔。
站起來。去洗漱。鏡子裡的臉。他自己看了一眼。
嘴角還留著一點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