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結束那天，風間把工牌交還給人事部。田中部長在走廊里碰到他，點了一下頭。
「辛苦了。」
「謝謝部長。」
就這兩句。沒有握手，沒有合影，沒有歡送會。風間把三年實習的資料整理好，放在共享盤裡。關上電腦。走出大樓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玻璃幕牆映著天空，雲走得很快。
九月，他回到東大。校園裡的銀杏還沒黃。開學第一周，導師把他叫到研究室。
「畢業論文的題目定了嗎？」
「大概方向是——企業戰略中的人性化考量。」
導師推了推眼鏡。
「這個題目不錯。有現實意義。你實習的時候應該積累了不少素材吧。」
「嗯。」
「那就寫吧。開題報告下個月交。」
風間走出研究室。走廊里很安靜。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草坪。
「企業戰略中的人性化考量。」
他默念了一遍這個題目。聽起來很正確。有現實意義。有學術價值。
但他不知道該寫什麼。每次打開文檔，寫幾行，就寫不下去了。那些理論、模型、案例，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什麼也沒留下。他試著從實習中找素材。想到的是田中部長搶功、被篡改的數據、鏡子練習。這些能寫進論文嗎。不能。論文需要客觀、中立、有建設性。
他寫了兩周，攢了二十頁草稿。每一頁都像在交作業。
琦玉。小新結束了幼師專業的第一學期。
成績單發下來。筆試：兒童心理學，61分。教育法規，58分。教案設計，72分。實操：兒童行為觀察，95分。模擬教學，92分。
教授把他叫到辦公室。桌上攤著成績單。
「野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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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筆試不行。」
「我知道。」
「但實操是天才。」
小新撓了撓後腦勺。
「你未來會成為一個特別的老師。」教授把成績單推過來，「不是標準的老師。但特別。特別有時候比標準更重要。」
小新拿起成績單。看著那兩欄——筆試和實操。差距很大。他把成績單折好，塞進口袋。
「教授。」
「嗯？」
「我會把筆試考過的。」
「我知道你會。」教授說，「你這個人，想做的事就一定會做。」
那天晚上，兩人視頻通話。
風間坐在宿舍書桌前。小新坐在宿舍床上。鏡頭裡，小新背後是動感超人的海報，歪歪扭扭貼了十幾年。床上攤著一堆幼教教材。鏡頭晃動，小新在調整手機角度。
「小徹，你看得到嗎？」
「看得到。」
「我今天拿到成績單了。」
「怎麼樣？」
「筆試很爛。實操很好。」
風間笑了一聲。
「你以前不會看書的。」
小新把手機靠在枕頭上，盤腿坐著。
「因為我想做一件事。想做好，就要學。」
風間看著屏幕里的小新。頭髮還是翹的。和五歲時一樣。但背後的書。床上的教材。筆記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是他以前沒見過的東西。
「小新，你變了。」
小新歪了歪頭。
「哪裡變了？」
「你以前不會看書的。」
「這個你說過了。」
「你以前也不會說『想做好就要學』。」
小新想了想。
「因為以前沒有想做的事。現在有了。」
風間沉默。
「小徹，你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風間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里的小新。小新的表情很輕鬆，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
「那就慢慢想。」小新說，「反正你才二十出頭。」
風間笑了。
「你學我說話。」
「對啊。」小新咧嘴，「因為你說的對。」
掛了視頻。風間坐在椅子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東京的夜景鋪在眼前。樓群。燈光。車流。很漂亮。很繁華。
他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他想起的是春日部的夕陽。橘紅色的。矮矮的房子。電線桿的影子拉得很長。幼稚園的滑梯。
他回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找到那個文檔。「我真正想做的事」。
第一行：「我想回春日部。」
第二行：「我想做能幫到別人的事。」
第三行：「我想每天都能看到小新。」
光標在第四行閃。
他打字。
「我想和小新一起看夕陽。」
他看著這四行字。手指從鍵盤上移開。
點了保存。文件名改成：「給未來的自己」。
他關掉文檔。但這次，他沒有關電腦。屏幕亮著。桌面背景是默認的藍色。乾乾淨淨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片藍色。他想：未來是什麼樣子。他不知道。但至少，迷霧裡有一盞燈。燈在春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