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進入第三個月,風間已經不需要看模板寫報告了。
格式、措辭、數據呈現,全部刻在腦子裡。打開文檔,手指放在鍵盤上,句子自己就出來了。開篇用「基於本季度數據」,中間用「綜上所述」,結尾用「建議後續跟進」。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是誰寫的。
田中部長開始把更多任務交給他。不重要的會議讓他去。不重要的文件讓他審。不重要的數據讓他整理。風間做得很快。正確。沒有差錯。
九月末的一天下午,田中部長把他叫到工位旁邊。
「風間君,這份數據你看一下。」
風間接過來。是第三季度關西地區的銷售預測。表格里列著各個月份的預估值。他掃了一眼,數字很平穩,每月增長百分之二左右。
「怎麼了?」
「太低了。」田中部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關西地區我們剛投了資源,增長率應該在百分之五以上。」
「但這是根據實際數據推算的……」
「所以讓你調整一下。」田中部長把咖啡杯放下,「讓它看起來更好。」
風間看著表格。
「……但這不符合事實。」
田中部長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沒有生氣,也沒有不耐煩。就是看著他。
「風間君,事實不重要。結果重要。」
風間站在原地。手裡的列印紙被他攥出了摺痕。
「關西地區的資源投入是我們申請的。如果數據不好看,下個季度預算砍掉,整個組的業績都受影響。你明白嗎?」
「明白。」
「那就改。增長百分之五。改完發給我。」
田中部長轉回電腦屏幕。風間站了兩秒。然後回到自己的工位。
他坐下來。打開表格。光標放在第一個數字上。刪掉。輸入新的數字。加了三個百分點。移到下一個。再刪。再輸入。
手指在鍵盤上移動。很快。很準。
改完了。他點保存。發郵件。屏幕跳出「發送成功」。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嗡嗡響。
晚上回宿舍,他坐在書桌前。攤開日記本。筆拿在手裡。
「今天改了一份數據。」
寫到這裡,筆尖停住。
「從百分之二改成百分之五。」
「不符合事實。」
「但我改了。」
「我沒有猶豫。」
他看著這四行字。然後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
他看著鏡子裡的臉。西裝。領帶。劉海。表情。
他試著笑了一下。嘴角上揚。弧度標準。眼睛沒有變化。目光平靜。像兩個玻璃珠子。
他想起高中時小新說過的話。
「小徹,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不笑。」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笑著的臉。和平時一樣。和昨天一樣。和上個月一樣。
「我做到了。」
他對著鏡子說。
「我現在可以眼睛不笑地笑了。」
說完,他愣住了。
這句話從自己嘴裡出來的時候,像什麼東西打在臉上。很輕。但很疼。
他收起笑容。鏡子裡的臉恢復平靜。他看著那張臉。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伸手,把鏡子轉過去。面朝牆壁。
他回到床上。躺下來。關了燈。
黑暗裡,手機亮了。他拿起來。小新發來一張照片。春日部的夕陽。橘紅色的。雲鑲著金邊。電線桿的影子拖得很長。
配文:「小徹,今天的夕陽特別好看。我拍了三張,選了最好看的一張給你。」
風間看著這張照片。
他把手機舉在眼前。夕陽的顏色映在瞳孔里。橘紅色的。和上次一樣。和每次一樣。
他眨了眨眼。眼睛開始發酸。他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照片還亮著。隔著T恤,光透過來。
暑假,妮妮家的客廳。
五個人圍坐。茶几上擺著零食和飲料。正男坐在沙發角落,面前放著一袋新烤的麵包。阿呆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攥著一塊石頭。小新盤腿坐在地毯上,拆了一包餅乾。風間坐在沙發邊緣。
妮妮盤腿坐在中間的墊子上。
「風間,東京怎麼樣?」
風間把杯子放下。
「挺好的。公司很大,同事很專業。」
「實習累不累?」
「還好。習慣了。」
正男從角落裡探出頭:「風間你肯定沒問題。你從小就聰明。」
阿呆:「嗯。」
風間笑了笑。嘴角弧度標準。
「其實也還好。每天就是寫報告、開會、整理數據。挺規律的。」
妮妮:「那你以後就留在東京了?」
「應該是。內定已經簽了。」
「大公司啊。」正男咬了一口麵包,「以後就是精英了。」
風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右手抬起來。摸了摸劉海。一根一根地往後撥。
「也沒有。就是普通工作。」
小新坐在角落裡。拆第二包餅乾。沒說話。
妮妮注意到他。
「小新,你怎麼不說話?」
「我在聽。」
「你平時話最多的。」
小新把餅乾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今天想聽。」
妮妮聳了聳肩。轉回去繼續問風間。
「東京住得怎麼樣?宿舍好不好?」
「還行。單人間。不大。」
「吃飯呢?」
「食堂。或者便利店。」
「你以前不是不愛吃便利店嗎?」
「習慣了。」
風間放下杯子。手指又抬起來。摸了摸劉海。從前往後。三下。
「而且東京好吃的挺多的。法餐、意餐、中餐。什麼都有。」
「你一個人去吃?」
「有時候和同事。」
「同事怎麼樣?」
「挺好的。都很專業。」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又抬起來。摸了摸劉海。三下。
小新把第二包餅乾的最後一塊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小徹。」
風間轉頭看他。
「嗯?」
「你剛才說『挺好的』的時候,摸了三次劉海。」
風間的手停在半空。僵在劉海上面。
「你緊張的時候才會摸劉海。」小新說,「你從五歲就這樣。」
客廳里安靜了。
正男咬到一半的麵包停在嘴邊。阿呆手裡的石頭不動了。妮妮看著風間。小新看著風間。
風間的手慢慢放下來。放在膝蓋上。
「……」
沒有人說話。
小新從口袋裡掏出第三包餅乾。拆開。拿出一塊。遞給風間。
「吃餅乾。」
風間看著那塊餅乾。
「蜜瓜包太甜了。」小新說,「餅乾剛好。」
風間伸手接了。餅乾很小。放在手心裡。他低頭看著它。
「謝謝。」
小新又拿出一塊,自己吃了。
「妮妮,你那個劇本後來怎麼樣了?」
妮妮看了他兩秒。然後順著接了話。
「改了三稿。導演說還行。」
「那我能演動感超人嗎?」
「你不是演『永遠長不大的天才』嗎。」
「差不多。」
正男笑了一聲。阿呆也跟著彎了彎嘴角。客廳里的空氣松下來。
風間把餅乾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奶油味的。他低頭看著空掉的手心。
聚會又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聊了正男的麵包店、阿呆的野外考察、妮妮的戲劇。風間偶爾插兩句話。手指沒有再碰劉海。
散場的時候,五個人站在妮妮家門口。
「下次再聚。」妮妮說。
「下次我請。」正男說。
阿呆:「嗯。」
小新:「下次我帶餅乾。」
風間往外走的時候,小新跟上來。兩人並肩走了一段。
走到岔路口。小新往左,風間往右。
「小徹。」
風間停住。
「嗯?」
「明天有空嗎?」
「有。」
「那明天見。」
「明天見。」
小新走了。風間站在原地。看著小新的背影消失在路燈下面。
他轉身往家走。街道很安靜。蟬鳴從路邊的樹叢里傳出來。
他走著走著,右手抬起來。摸了摸劉海。一下。兩下。三下。
他停住。手懸在半空。
他自己從來沒數過。從來不知道有這個習慣。
但小新知道。
他把手放下來。繼續走。腦子裡在想——小新還知道他多少事。知道他吃蜜瓜包要先咬一口。知道他緊張的時候會摸劉海。知道他笑的時候眼睛不笑。知道他什麼時候在說真話,什麼時候在說假話。
他走了幾步。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如果小新什麼都知道,那他在小新面前,還裝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