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幹線是下午三點的。
風間坐在靠窗的位置。便裝。背包放在腿上。手機拿在手裡。
他翻著相冊。小新發的照片。從去年到現在的。琦玉的夕陽。食堂的咖喱飯。圖書館窗外的銀杏樹。糰子店的糰子。被小孩畫了鬍子的臉。今天中午剛發的——野原家的餐桌。咖喱飯。炸雞塊。美冴的手在畫面邊緣。
他一張一張看。滑得很慢。到站的時候,他才翻到今年春天。
他把手機收起來。背上包。下車。
東京站。人群。廣播。腳步聲。他走出閘機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挺直背。下巴微收。眼神收攏。一步一步走進人流。
精英面具。他熟練地戴上。
第二天早上,公司。
晨會。田中部長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翻到第三季度的數據頁。
「關西地區的預測,我們做了調整。修正後的增長率是百分之五。」
他停了一下。
「這個數據是風間君整理的。做得不錯。」
會議室里的人看過來。風間點了一下頭。
「謝謝部長。」
散會後,他回到工位。打開電腦。屏幕上彈出田中拓也的私信。
「風間,那個數據……」
風間看著這行字。手指放在鍵盤上。
「我知道。」
發送。
田中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停了。又「正在輸入」。最後跳出來一句。
「你沒事吧?」
風間看著這三個字。他打:「沒事。這是工作。」
發送。
田中沒再回。對話框安靜下來。
風間靠在椅背上。他想起昨天在春日部。妮妮家的客廳。小新說「你摸了三次劉海」。他當時沒意識到。但小新知道。
他的手抬起來。摸了摸劉海。一下。兩下。三下。
他停住。手指停在頭髮上。
然後把整個手放下來。放在桌面上。攤開。
晚上加班到十點。出公司的時候,路上人已經少了。他走回宿舍。經過一條小街。路邊有一家甜品店。櫥窗里擺著蜜瓜包。圓圓的。淺棕色的。和上次那家一樣。
他站在櫥窗前面。看了五秒。然後推門進去。
「一個蜜瓜包。外帶。」
店員裝進紙袋。他接過來。走出店門。站在路燈下面。拆開紙袋。咬了一口。
甜。
太甜了。糖粉在舌頭上化開。膩。和上次一樣。和東京所有的蜜瓜包一樣。
他嚼了兩下。把剩下的半個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走了三步。
停住。
轉身走回來。推開垃圾桶的蓋子。把紙袋撿出來。紙袋上沾了點灰。他拍了拍。拆開。又咬了一口。
「不甜。」
他說。
嘴裡含著蜜瓜包。眼睛看著前面的路燈。燈光是白色的。照得路面發白。
他眨了眨眼。眼眶有點熱。
他把剩下的蜜瓜包一口一口吃完。紙袋揉成一團,攥在手裡。
走回宿舍。開門。開燈。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桌面很乾淨。默認的藍色。他點開那個文檔。「給未來的自己」。
第一行:「我想回春日部。」
第二行:「我想做能幫到別人的事。」
第三行:「我想每天都能看到小新。」
第四行:「我想和小新一起看夕陽。」
光標在第五行閃。
他打字。
「我想吃春日部的蜜瓜包。」
他看著這五行字。手從鍵盤上移開。
點了保存。
沒有刪。
他把電腦合上。屏幕黑下去。映出他的臉。西裝。領帶。劉海。
他看了一眼。然後把屏幕翻過去。面朝牆壁。
站起來。去洗漱。水龍頭開著。涼水沖在手上。他低著頭。水聲嘩嘩的。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
暑假的春日部,早上六點天就亮了。
小新每天七點起床。刷牙。換衣服。下樓吃早飯。美冴煎了雞蛋,廣志在看晨間新聞,小葵在沙發上賴床。
「我出門了。」
「去哪?」
「幼稚園。園長說暑假缺人。」
美冴從廚房探出頭:「你暑假也不閒著?」
「閒著也是閒著。」
他騎自行車去雙葉幼稚園。暑假的幼稚園只有十幾個孩子,大多是雙職工家庭沒人帶的。小新陪他們搭積木、畫畫、在操場上追跑。午睡的時候,他坐在旁邊,等最後一個孩子睡著。
下午四點下班。他騎車回家。路過糰子店,買一串糰子。路過郵局,看一眼門口的信箱。路過那家關了又開的舊書店,停下來看看櫥窗。
到家。吃飯。看電視。洗澡。然後回房間。
日子很規律。像一條平靜的河。
但美冴發現了什麼。
某天晚飯後,她端著茶走進小新的房間。小新趴在床上看幼教資料。手機放在旁邊。屏幕是暗的。
「小新。」
「嗯。」
「你最近怎麼不找小徹了?」
小新翻了一頁書。
「小徹在忙。」
「但你以前不管他忙不忙都會找他。」
小新沒說話。他把書合上。坐起來。靠在床頭。
「媽媽。」
「嗯?」
「小徹現在……像一隻在換毛的貓。」
美冴看著他。
「你不能碰他。碰他會咬人。但你要在旁邊等著。等他自己換好毛。」
美冴端著茶杯,愣了兩秒。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
「幼師課學的。兒童心理學。」
美冴笑了。她走過來,在小新旁邊坐下。
「那你學得挺好。」
她把茶杯遞給小新。小新接過來喝了一口。是麥茶。冰的。
「小新。」
「嗯。」
「你以前不會等人的。」
小新看著杯子裡的麥茶。冰塊浮在水面上。
「以前不用等。小徹就在旁邊。」
美冴沒再問。她拍了拍小新的肩膀,站起來,走出房間。
門關上。
小新坐在床上。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然後拿起手機。打開和風間的聊天記錄。
往上翻。他發的夕陽照片。風間回了「嗯」。再往上。他發的咖喱飯照片。風間回了「加油」。再往上。他發的糰子照片。風間沒回。再往上。食堂的咖喱。圖書館的銀杏。琦玉的夕陽。再往上。
他翻了很久。翻到暑假前。翻到春天。翻到去年冬天。
風間的回覆從「哈哈哈」變成「加油」變成「嗯」變成沒有。
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屏幕。
打了一行字。
「小徹,你還好嗎?」
刪了。
「小徹,我今天陪小孩玩了。」
刪了。
「小徹,春日部的夕陽很好看。」
刪了。
最後什麼都沒發。
他把手機放在枕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小徹。」
他對著天花板說。
「我等你換好毛。」
聲音很輕。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響。
他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亮了。嗡的一聲。
他睜開眼。拿起來。春日部防衛隊的群聊。妮妮發的消息上面,多了一條語音。發送人是風間。時間是凌晨兩點。
他點開。
風間的呼吸聲先出來。很重。像是喝了酒。然後是他的聲音。
「……我好累。」
模糊的。舌頭有點大。
「不想當大人了。」
語音結束。六秒。
小新盯著屏幕。
他把語音又聽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
凌晨兩點。風間的聲音。喝了酒。
他坐起來。掀開被子。腳踩在地板上。穿上拖鞋。把手機塞進口袋。從書桌上拿起錢包。拉開房門。走下樓梯。
客廳里很暗。他經過沙發。經過餐桌。經過門口那盆小葵養的仙人掌。他打開鞋櫃。穿上運動鞋。
推開門。夏夜的空氣湧進來。熱的。帶著草的味道。
他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