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新跑到春日部車站的時候,末班車已經走了。
站台上空蕩蕩的。電子屏上寫著「終電 23:47 已發車」。下面一行小字:「次發 05:12」。
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夏夜的空氣又熱又重,汗從額頭上滴下來,落在水泥地上。他直起身,掏出手機。屏幕亮著。風間的語音還在對話框裡。
他又點開聽了一遍。
「……我好累。不想當大人了。」
六秒。他聽了第五遍。然後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
車站的燈很亮。白色的日光燈管嗡嗡響。他在站台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車站。
車站旁邊有一家便利店。燈還亮著。自動門開著,冷氣從裡面湧出來。他走進去。貨架前面站了兩秒。拿了一包無尾熊小餅乾。又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銀台。
店員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多歲,戴眼鏡。掃了條形碼。
「一共三百二十日元。」
小新從錢包里掏出硬幣。一個一個放在櫃檯上。
店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時間。
「這麼晚還出門?」
「嗯。」小新把餅乾和水裝進塑膠袋,「去找一個人。」
「很重要的人?」
小新想了想。
「嗯。從五歲就重要了。」
店員沒再問。找了零。小新拎著塑膠袋走出便利店。
門口有一排塑料椅子。他坐下來。拆開餅乾。吃了一塊。又喝了一口水。
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朝上。他每隔一會兒就按一下,看有沒有新消息。
風間沒有再發。但那條語音下面多了一個「已讀」。他看見自己之前回的那條消息也被「已讀」了——「那就回來當小孩啊,反正你也沒長大過。」
凌晨兩點半。春日部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路燈照著空蕩蕩的人行道。便利店的冷氣從門縫裡漏出來,一陣一陣的。
他坐在那裡。吃了一塊餅乾。又吃了一塊。手機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又按亮。
三點。三點半。四點。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兩聲。拎著塑膠袋走到路邊。天邊開始有一點發白。深藍色變成灰藍色。
他掏出手機。翻到風間的對話框。
「小徹,我在路上了。別怕。」
發送。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回車站。站台上的電子屏已經亮了。「05:12 東京方向 準時」。
他站在站台上。風從鐵軌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天邊越來越亮。灰藍變成淡橘。然後變成金色。
五點十二分。列車進站。車門打開。他上車。車廂里沒什麼人。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列車開動。窗外的景色從昏暗變成明亮。田野、矮樓、電線桿。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金色的光鋪在鐵軌上。
他掏出手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日出。電線桿。遠處的房子。
打開風間的對話框。
照片發送。
「小徹,天亮了。」
發送。
他把手機放在小桌板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打在臉上。暖的。他閉上眼睛。
列車往東京的方向開。
風間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
上午十點。他伸手去夠手機,屏幕亮著,好幾個未讀。他眯著眼劃開。最上面是小新的消息。發送時間:凌晨五點十二分。
一張照片。日出。電線桿。遠處的房子。
配文:「小徹,天亮了。」
再下面一條:「我在路上了。」
風間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他翻了個身,把手機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我在路上了。」
他坐起來。頭有點疼。昨晚喝了不少。他揉了揉太陽穴,點開聊天記錄往上翻。凌晨兩點多,他發了一條語音。在春日部防衛隊的群里。他點開聽。
「……我好累。不想當大人了。」
自己的聲音。模糊的。舌頭大著。他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掀開被子。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東京的太陽照進來。刺眼。他眯著眼往下看。
宿舍樓下。花壇旁邊。一個人坐在那裡。靠著行李箱。頭髮翹成馬鈴薯。穿著亮綠色的T恤。腦袋歪向一邊,睡著了。手裡攥著半包無尾熊小餅乾。
風間的手停在窗簾上。
他看了五秒。然後轉身。從椅子上抓起一件外套。沒換鞋。穿著拖鞋就往外跑。
樓梯。一層。兩層。三層。他跑得很快。拖鞋在台階上啪啪響。
推開宿舍樓的門。陽光撲過來。他跑到花壇旁邊。站住。
小新靠著行李箱。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手裡的餅乾袋被攥得皺巴巴的。T恤領口歪了。頭髮比平時更翹。
風間站在他面前。喘著氣。
小新動了動。眉頭皺了一下。然後眼睛睜開了。他抬頭。看見風間。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小徹。你頭髮好亂。」
風間抬手摸了一下頭髮。沒有梳子。劉海散著。幾根翹起來。他出門前沒照鏡子。沒梳頭。
他第一次在小新面前頭髮亂著。
「你……」
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你怎麼來了?」
小新坐直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
「你發語音了。」
「我喝醉了。」
「嗯。」小新把餅乾袋放在膝蓋上,「但你說『不想當大人了』。我聽見了。」
風間站在他面前。陽光從側面照過來。照在小新的臉上。照在他自己身上。穿著拖鞋。頭髮亂著。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他看著小新。小新也看著他。表情很平靜。沒有問「你怎麼樣」。沒有說「你要堅強」。就是看著他。等他自己說。
風間張了張嘴。喉嚨很緊。
然後他蹲下來。蹲在小新面前。膝蓋碰到地面。他低著頭。肩膀開始抖。
眼淚掉下來。一滴。兩滴。砸在水泥地上。他沒有出聲。只是蹲著。肩膀在抖。
小新沒有說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無尾熊小餅乾。拆開。拿出一塊。放在風間手裡。
風間握著餅乾。手指收緊。哭得更厲害了。眼淚從臉上滑下來。落在手背上。落在餅乾上。
小新安靜地坐在旁邊。沒有拍他的背。沒有說「別哭了」。只是坐著。像五歲時一樣。
風間蹲在那裡。不知道過了多久。太陽從側面移到了頭頂。宿舍樓門口有人進進出出。有人看了一眼,沒停下。
他哭夠了。抬起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眼睛紅著。鼻子紅著。手裡還攥著那塊餅乾。
小新看著他。
「吃嗎?」
風間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餅乾。被眼淚打濕了一角。他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奶油味的。和以前一樣。
「不甜。」他說。
小新笑了一聲。
「你每次都說不甜。」
風間沒說話。他把餅乾咽下去。然後坐在了地上。和小新並排。靠著花壇。行李箱在另一邊。
兩個人坐著。東京的太陽照下來。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