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祁晏深在ICU。」
凌曜的豹耳刷地豎了起來。
他的右手在扶手上動了一下,腫了的手指試圖攥緊,但沒有攥住,手指彎了一下,又彈回去了。他的身體在輪椅上往前傾了半寸,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
蘇晚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郭維鈞醫生今天早上給我打的電話。他是仁康醫院的,但不是你上次去的那家仁康。是城北那家。祁晏深在他那裡清創,傷口感染了。感染性休克,轉ICU了。」
凌曜的呼吸停了一下,像是有人按了暫停鍵,他的胸腔不動了,肺不擴張了,空氣不進去了。
停了大約兩秒,然後他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一個在水裡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
「你說什麼?」凌曜的聲音變了,像是一塊鐵皮被折了一下。
「我說,他在ICU。」蘇晚轉過身,看著他。金色的眼睛在日光燈下顯得很亮,亮得有點冷。「郭維鈞是我的大學同學。他昨天給我打了電話,問我認不認識祁晏深的家屬。他說病人需要輸血,但是血型很稀有,熊貓血。RH陰性。血庫里沒有。」
凌曜的豹耳完全壓平了。
他的尾巴從輪椅的座位邊上垂下來,尾尖在地上輕輕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個快要沒電的鐘擺。
「熊貓血?」陳序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祁晏深是熊貓血?」
蘇晚點頭。「RH陰性O型。一萬個人里不到三個。」
凌曜看著蘇晚,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那對豎得筆直的黑豹耳,看著那條從她身後垂下來的黑色尾巴。
「他在哪家醫院?」凌曜問。
「城北仁康。」蘇晚說,「郭維鈞是主治。我已經讓他盡力了,但血的事情,他幫不上忙。血庫沒有就是沒有,他變不出來。」
凌曜的手在扶手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腫了的手指攥不住東西,每次攥緊的時候手指就會疼得像被針扎了一樣,但他還是攥。他攥了松,鬆了攥,反反覆覆,像一個人在練習一個永遠學不會的動作。
「我去。」凌曜說。
陳序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按得很重,手指掐進他的肩胛骨縫裡。
「你現在去不了。你在熱搜上掛著,你一出門就會被堵。那家醫院在城北,從你公司開車過去要一個小時。這一路上會有多少狗仔跟著你,你知道嗎?」
凌曜的肩膀在陳序的手掌下微微發著抖。
「你去了也進不去,」陳序說,「祁家把祁晏深藏在那家醫院,能讓你隨便進去看?你走到門口就會被攔下來。上次被打的事,忘了?」
凌曜的肩膀不抖了,他的手也不攥了。他坐在輪椅上,右腿伸直,右手垂著,右眼腫著,左眼半睜著。
他看著蘇晚,看著她那雙金色的眼睛。
「蘇晚。」他說。
「嗯。」
「你能不能幫我們一個忙。查一下祁晏深的血型,除了他本人,他家裡還有誰是同樣的血型。」
蘇晚看著他,看了兩秒。「你是想找祁家的人輸血?」
「祁晏深的媽媽已經不在了。他爸,他堂兄,他堂弟,總有一個人血型跟他一樣。」
蘇晚的尾巴在身後晃了一下。「祁家的人,你確定他們會救他?」
「他不會見死不救。」他的手又在輪椅扶手上攥了一下,這一次攥得比剛才緊,手指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有人在擰一根快要斷的樹枝。「他不是祁承宇。他是祁晏深。他家裡還有人,有祁叔,有祁靜好,有……還有別人。總有人會救他。」
蘇晚看著他,看了很久。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她看完了他腫起來的眼皮,看完了他嘴角的痂,看完了他放在扶手上那隻腫得不像樣子的手。她把這些傷一樣一樣地看完了,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查。」
她走了。
這一次她真的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走廊盡頭的門吞掉。
會議室里安靜了。
空調的風在吹,嗡嗡嗡的,像一隻很大的蚊子在飛。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照進來,在會議桌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柵,一道亮一道暗,一道亮一道暗,像一把一把的尺子。
凌曜坐在輪椅里。陳序站在他身後,手還搭在他肩膀上,沒有拿開。
「熊貓血。」陳序說。
「嗯。」
「一萬個人里不到三個。」
「嗯。」
陳序的手從凌曜肩膀上拿開,插進褲兜里。他的手指在褲兜里攥著,拳頭的形狀從布料下面鼓出來。
「我在想要不要告訴祁晏深那個姓梁的醫生。梁瑜瑾。」陳序說。
「告訴他什麼?」
「告訴他祁晏深需要輸血。他也許有辦法。」陳序把手機從褲兜里拿出來,翻了翻通訊錄。「梁瑜瑾和他跟了很久了,認識他很多年。也許他知道誰的血型匹配,也許能找到那個姓祁的管家。」
凌曜沒有說話。
他把右腿從輪椅的踏板上挪下來,彎了一下。膝蓋彎的時候咯吱響了一聲,像有人在絞一個有鏽的門合頁。
梁瑜瑾接到陳序電話的時候,正在門診。他把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桌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不認識的號碼。
他猶豫了一秒,接了。
「梁醫生,我是凌曜的經紀人,陳序。上次在醫院我們見過。」
梁瑜瑾記得。
他記得那個站在病房門口、渾身是血、不肯離開的年輕人。他也記得那個穿著風衣、戴著金絲眼鏡、一直站在旁邊打電話的經紀人。
「祁晏深的情況你們知道了嗎?」陳序問。
梁瑜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知道。郭維鈞跟我通過電話了。」
他是從郭維鈞那裡知道的。
郭維鈞是他本科的同學,一個宿舍的,上下鋪。郭維鈞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很低,說:「老梁,你那個病人,祁晏深,在我手裡。感染性休克,在ICU。」
梁瑜瑾聽了之後在門診坐了很久,久到下一個病人敲門敲了三遍,他才回過神來。
「熊貓血。」陳序說。
「我知道。」梁瑜瑾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敲完就停了,手指搭在桌面上不動了,像一把被人放下的尺子。「RH陰性O型。他的血型我五年前就知道。我讓他在我這兒備過案,萬一出事可以找。但血庫沒有血,備案也沒有用。」
「有沒有別的人?家屬?親戚?他家裡有沒有同樣血型的人?」
梁瑜瑾沉默了幾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了起來,從一把尺子變成了一個拳頭。
「他媽媽是這個血型。但他媽媽已經過世了。別的家屬……我不確定。我跟他三年,沒見過他家裡人。」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幾秒。
「梁醫生,」陳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你能不能想辦法進到ICU看他一眼?」
梁瑜瑾的手指動了一下,蜷著的拳頭鬆開了一點。「祁家的人不讓我進。郭維鈞說,祁家下了死命令,除了他們指定的醫生和護士,任何人不得接觸病人。」
「那你從郭維鈞那裡拿消息。」
「他已經給我消息了。」梁瑜瑾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消息是,病人情況不好,很不好。感染控制不住,血壓靠升壓藥撐著,呼吸機已經上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像是有人把手機攥緊了的聲音,塑料殼被捏得咯吱響。梁瑜瑾聽見了那個聲音。他知道那不是陳序。
那是凌曜。
他在旁邊,聽著。
「梁醫生。」凌曜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是從手機的縫隙里漏出來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了一聲,被風吹散了,只剩下一絲尾音。
「凌曜,」梁瑜瑾叫他的名字,「你聽我說。他現在的情況,你去了也幫不上忙。你能做的,是在外面把能做的事都做了。祁家在外面動你,你垮了,他出來也沒有意義。」
電話那頭安靜了。
「他的血型,我去想辦法。」梁瑜瑾說,「祁家內部一定有同血型的人。RH陰性是隱性遺傳,他媽媽是這個血型,他爸爸必須是攜帶者。他爸爸至少帶一個隱性基因。那他爸爸的兄弟姐妹里,很可能也有同血型的人。」
「你能找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