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辭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簽名,嘴角動了一下。
「下周一來錄。先把旋律定下來,詞可以晚一點。」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凌曜,你跟我說實話。祁晏深到底怎麼樣了?」
凌曜的豹耳動了一下。
他的左手放在輪椅扶手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一下一下的。然後他停了。
「ICU。」凌曜說,「感染性休克。在用呼吸機。」
顧清辭的肩膀動了一下。
她站在窗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細細的。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影子卻是黑色的,像另一個穿黑衣服的人站在她旁邊。
「感染性休克,」顧清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他為什麼會感染性休克?」
凌曜的左手攥緊了輪椅扶手,指節發白。
「他身上有傷。」凌曜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從喉嚨里往外摳。「背上有一個烙印,三乘三厘米,三度燒傷。兩個膝蓋的皮膚壞死,大面積感染。」
顧清辭轉過身來。她的表情沒有變,但她的手插在毛衣口袋裡,口袋的布料被攥得皺成了一團。
「這些傷,誰弄的?」顧清辭問。
凌曜看著她。「他家裡。」
顧清辭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窗台上。
窗台是大理石的,白色的,有灰色的紋路。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兩下,嗒嗒,聲音很脆,像兩顆石子掉進了水裡。
「你那個聲明,」顧清辭對陳序說,「今天發。不等明天了。」
陳序點了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開始敲。
顧清辭走回沙發坐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凌曜,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找血。」凌曜說,「他是熊貓血。血庫里沒有。我在找他家裡同血型的人。」
「找到了嗎?」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一點。
「他媽是這個血型,但不在了。他爸在國外。」
顧清辭放下水杯,杯底磕在茶几上。
「需要我做什麼?」
凌曜看著她。
「你有認識的血站的人嗎?全國的,能幫忙查一下稀有血型庫有沒有備案。」
顧清辭想了想。
「有一個。我大學同學,在市血液中心當副主任。姓馬,馬東升。我給他打個電話。」
她拿起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去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凌曜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只看見她的嘴唇在動,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的手指在窗台上畫圈。
凌曜的視線從顧清辭身上移開,落在蘇晚身上。
「蘇晚,你那邊有消息了嗎?」
蘇晚把咖啡杯放下。
「祁靜好說她爸是RH陰性,但在國外。我已經讓人去查航班了,看能不能趕上最快的飛機回來。但她爸年紀大了,六十多歲,不知道能不能獻血,也不知道他願不願意獻。」
「他不願意也得願意。」
凌曜的聲音冷了下去。
蘇晚看著他。
金色的眼睛在日光燈下顯得很亮。
「你拿什麼讓他願意?」
凌曜沒有說話。他的左手在輪椅扶手上攥了一下,攥得很緊,手指的關節鼓起來,像一串小小的、白色的珠子。
蘇晚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几上。
信封是白色的,沒有寫字,封口用紅色的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一個S形的標記。
「這是我擬的一份協議。蘇家和凌曜個人建立長期合作關係。凌曜以後的所有演唱會,蘇家旗下的投資公司有優先投資權。陳序,你看看。」
陳序拿起信封,拆開,拿出裡面的文件。
他看得很慢,比看合同慢得多。每一頁都要看好幾秒,有的地方還要停下來想一想。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劃著名,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這個分成比例,」陳序抬起頭看著蘇晚,「你給得太高了。」
蘇晚的尾巴在沙發後面輕輕晃了一下。「不高。我看好他。」
陳序看了凌曜一眼。凌曜看了蘇晚一眼。
「我簽。」
陳序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凌曜拿起筆,又簽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名字。這一次比合同上那個更歪,因為他的手指比剛才更腫了。
蘇晚把協議收進包里,拉上拉鏈。
「凌曜,我跟你說個事,」蘇晚說,「祁家那邊,不只是要毀你。他們要你在這個圈子裡待不下去。他們會一直放料,放到你的代言掉光,放到你的粉絲跑光,放到沒有任何一家公司敢用你。」
「我知道。」凌曜說。
「你知道,但你不怕?」
凌曜看著她冰藍色的眼睛,看著那雙從腫眼皮里露出來的、帶著血絲的、疲憊的、但沒有熄滅的眼睛。「怕。但不能因為怕就不做了。」
蘇晚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
晃得很慢,像鐘擺。
她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窗外的天很藍,有雲,白色的,一大團一大團的,像棉花糖堆在一起。
「凌曜,」她說,「你像一個人。」
「誰?」
「我認識一個人,也是這種脾氣。叫林疏桐。她拉不了琴了,就去學音樂治療。手廢了,嘴沒廢。腦子沒廢。心沒廢。」
凌曜的豹耳豎起來了一點。
蘇晚站起來,拎起包。「你好好養傷。周一錄歌。血的事,我繼續查。」
她走了。
凌曜坐在輪椅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蘇晚的高跟鞋聲從走廊里傳過來,咔咔咔,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顧清辭從窗邊走回來,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馬東升說,稀有血型庫里有登記的RH陰性O型全國一共四百多個人。祁晏深沒有備過案,查不到。但他可以幫我們發一個內部求助,通過血站系統,看看有沒有同血型的志願者願意獻血。」
陳序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
「這個會不會引起媒體關注?」
「會。」顧清辭說,「但管不了那麼多了。」
凌曜的尾巴從輪椅的座位邊上垂下來,尾尖在地上輕輕點著。
一下,兩下,三下。
他點得很慢,像是在數著什麼,又像是在打著什麼節拍。
「顧姐。」凌曜叫她。
「嗯。」
「你怕不怕被牽連?」
顧清辭看著他。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我被牽連得還少嗎?」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凌曜看著她。他那雙冰藍色的、帶著淤青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謝謝你。」凌曜說。
顧清辭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